老舍先生在《骆驼祥子》里写过一句话，我年轻时读到，觉得太刻薄，太不给穷人留面子。他说：“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这话搁在祥子身上，确实冷。祥子不爱小福子么？未必。可他连自己那张铺板都睡不稳当，拿什么去“情”？拿什么去“种”？
后来年纪长了一点，经了一点事，才咂摸出这句话的滋味来。老舍不是在骂穷人薄情，他是在说一件顶朴素的道理：“情”这个东西，是闲出来的。
你去看《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他为什么能对林妹妹那么上心，今儿送旧帕子，明儿赔不是，半夜里替丫头掖被子？不是他生来就比别的男人多长了半颗心。是因为他不用天亮起来挤地铁，不用琢磨这个月的房租从哪里出。贾雨村在第二回里论人，说得明白：秉正邪二气而生的人，“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曹雪芹把这话写进去，不是随便写写的。宝玉的“情”，底下垫着的是整个贾府的银子、丫鬟、园子，和一整套不用他操心的日子。他所有的闲情、痴气、没来由的眼泪，都是从那份“不用操心”里长出来的。
反过来想，一个人如果每天都在算着花呗还款日、算着房租涨了两百、算着这个月的全勤奖不能丢，他回到家，你让他“情”一个给你看看？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是省着用的。不是他不想，是他那点心力，全被日子磨掉了。
所以，“情种”这两个字，被今人用滥了。以为一个人会写两句酸诗、会说几句软话、会在你生气的时候死皮赖脸地哄，就叫情种。不是的。那顶多叫“会来事”。真正的情种，骨子里有一种不慌不忙的深情，有一种“我有余力对你好，且不急着要你还”的从容。 这种东西，装不出来。它要么是家里给的，要么是命里攒的，总之不是从焦急忙碌的日子里硬挤出来的。
我扯这些，不是要替富贵公子哥儿们说好话。我是想跟女孩子们说一句要紧的话：不要被那些“廉价的示好”晃了眼。
什么叫廉价？不是东西便宜就叫廉价。一杯奶茶，一束花，生理期给你煮一碗红糖水，天冷了发一句“多穿点”，这些事本身没有什么不好。可你要看清楚，这些事情的成本到底在哪里。端茶倒水、早晚问候、随叫随到，在追求期可以密集地输出，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撒。可这些东西的特点是：它不检验一个人的责任感，不检验他在利益冲突的时候会怎么待你，也不检验他在自己疲惫、烦躁、不顺心的时候，还能不能把你放在前面。
一个男生追你的时候，天天跟你说早安晚安，下雨提醒你带伞，你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他跑了三条街去买。你感动得不行，觉得这就是“情种”了。可你得想一想：这三条街，他跑得动。跑完之后呢？当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当你需要他在他跟朋友喝酒和你生病之间选一个的时候，当他工作不顺心回家把脸色摔给你看的时候，当你们为钱的事情发生争执的时候——那个跑了三条街的人，还在不在？
廉价示好最要命的地方，不在于它“少”，而在于它可表演，也可撤回。它像一层很薄的糖壳，刚入口是甜的，含一会儿就没了，底下是什么，你事先根本尝不出来。而那些真正要紧的东西——情绪稳不稳定，有没有边界感，对承诺有没有敬畏，冲突的时候会不会羞辱你，退场的时候会不会毁你——这些东西，糖壳是包不住的。
我见过一些女孩子，被一碗红糖水、几通深夜的电话、几句“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弄得五迷三道，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结果呢？等那层糖壳化了，底下露出来的，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人。不是说他坏。他可能确实不坏。可他拿不出更多的东西来了。他给你的那点好，就是他手里所有的牌了，而且那些牌，他打给别人也是这么打的。
所以，我有时候想，老舍那句话，女孩子们真该早点读到。“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这句话的重点不在“大富”，在“有余”。 一个有余力的人，才有可能给你不着急、不算计的好。一个自己被日子追着跑的人，他给你的好，多半是挤出来的，挤出来的东西，今天有，明天不一定有。
当然，我不是叫你去攀高枝。大富大贵之家生出来的，也未必个个是情种，也有的是混账。我想说的是一件更朴素的事：你要看一个人的“好”是从哪里长出来的。是从他 surplus 的那部分里长出来的，还是从他仅剩的那点力气里硬抠出来的。 从 surplus 里长出来的好，不急，不逼，不记账。从仅剩的力气里抠出来的好，今天给了你，明天他就会觉得你欠他。
有个道理，说出来有点硬，但越早明白越好：一个人拿什么来感动你，往往就说明他只有什么。 他只有早安晚安，他就只能拿早安晚安来感动你。他只有一碗红糖水，他就只能端一碗红糖水来。不是说早安晚安和红糖水有罪，是说你不要把“他只有这个”误认成“他给了你他最珍贵的”。在他那里，那可能确实已经是最珍贵的了。可在你这里，你得知道，珍贵不珍贵，不是看他给的时候有多用力，是看那份好底下，有没有一个稳当的人托着。
女同胞们，廉价的东西之所以廉价，不是因为它不值钱，是因为它换得起，也丢得起。他今天可以为你跑三条街，明天也可以为别人跑三条街。而你搭进去的，是真心，是时间，是好几年回不了头的日子。这笔账，不划算。
老舍那句话，我替女孩子们改一改，当作一句警醒：
“情种只生于有余之家。而你要留神的，是那些拿仅有的力气来感动你的人——因为他感动完你之后，就没有力气再对你好了。”
这话不漂亮，但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