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王散文:雄雉
山阴有松,松下有石,石上常栖一只雄雉。
它并非野雉,亦非豢养——是某年春深,一位退居林泉的士人于溪畔拾得幼雏,羽未丰时便随他读《礼》听松风,及至长成,竟不飞去。颈项赤褐如朱砂染就,尾翎修长似一柄未出鞘的剑,日日立于青石之上,昂首向峰顶。峰顶常年云雾缭绕,偶露一角嶙峋白岩,状若古冠,又似远古未落之碑。
士人名唤沈砚,字守之,曾为太学博士,讲《诗》至“雄雉于飞,泄泄其羽”一句,停顿良久,忽将竹简覆于案上,辞官南归。友人问其故,他只道:“雉不群飞,而志在高冈;羽不为饰,而动必循节——吾心已先于形骸,向彼处去了。”
初归山中,沈砚日日观雉。见它晨起必面东而立,待朝阳破云,金光初染其尾翎,方振翅低掠松枝,旋即复归石上,垂首理羽,一丝不苟。他起初以为此乃习性,后才觉出异样:那昂首,并非望日,而是望云隙中偶然显露的危崖;那垂首,并非倦怠,而是翅尖微颤,仿佛刚从一场无声的攀越中归来。
一年冬雪夜,山径尽封。沈砚于灯下重校《荀子·劝学》手稿,至“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句,笔锋凝滞。窗外忽有扑簌之声,推门但见雄雉立于积雪石上,双爪冻得发青,却仍挺颈向北——北面山脊之上,一株孤松横斜而出,松针承雪,宛如披甲持节之影。沈砚怔然良久,取氅衣覆于石侧,不近前,亦不惊扰。次日雪霁,雄雉爪上冰晶尽化,而松影移位三寸,它随之转颈三寸,目光始终未离那点苍劲墨痕。
沈砚自此不再“观雉”,而开始“随雉”。晨起随它面峰而立,不言不动,唯觉呼吸渐与松涛同频;午后见它啄食山茵,却每每衔起最鲜嫩者,置于石凹积水处,静候半晌,再弃之——原来是在试水之清浊;雨晦之日,它不入檐下,偏择湿岩而踞,任雨洗翎,羽干而纹愈明,色愈烈。沈砚默记于心,遂于书斋壁间悬一素绢,不书一字,唯以松烟墨淡扫三道横线:上者虚而缥缈,中者微曲如弓,下者沉稳如砥。友人来访不解,他指绢道:“此非山水,乃吾身三界——仰望之境,自省之途,确认之基。”
十年过去。沈砚须发尽霜,雄雉尾翎亦见斑驳,然昂首之势未减分毫。某日大风裂云,峰顶积雪崩落,轰然声中,那方常年隐没的白岩赫然裸露——竟天然雕成一人形轮廓:宽袍广袖,负手而立,颔首微俯,目光所向,正是青石所在。
沈砚久久伫立,未语。雄雉亦未鸣,只缓步上前,立于他身侧半尺之地,左翼轻轻一拂,似为理正他被风吹乱的旧袍衣襟。
那一刻他忽然彻悟:所谓“仰望”,并非遥拜不可及之高标;所谓“自省”,亦非苛责己身之不足;所谓“确认”,更非执定一隅以自证。那是以崇高为镜,照见自己本然的节律——如雉之羽,生来便知何向而振、何止而敛;如松之根,不争地脉之厚薄,但守岁寒之不移。
雄雉终老于石上。沈砚亲择南坡向阳处葬之,不封不树,唯植一株小松。松未成荫时,他已悄然离山,行囊中唯余半卷《毛诗正义》,夹页里压着一根赤褐色尾羽,羽轴挺直,断口齐整,似曾自行折下,以作别。
后世过客偶见青石,或疑为古人砺剑台;樵夫指松曰:“此沈先生所植,奇在十年不逾三尺,然每遇霜晨,松针尖必凝一小珠,澄澈如目。”
——原来最高的仰望,是让目光成为刻度;最深的自省,是让静默成为回响;最终的确认,是当外在的冠冕剥落殆尽,你依然认得自己羽骨的形状。
雄雉已逝,而山风过处,松涛阵阵,犹带一声清唳的余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