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冬至了,平日里再无心理会的俗务,一些节气上的风俗也要应对,比如,祭冬至用的锡箔,该折了。
锡箔是江浙一带的叫法,就是用一面涂着锡粉的锡箔纸,折成元宝状,冬至用来祭奠先人的,北方大概叫纸锭。
午后空闲下来,请来老公的祖母,帮着一起折,这两大叠,我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
一老一少围坐在阳光棚包着的回廊里,阳光正酣,暖暖的。
老祖母今年夏天刚过完小九十的生日(本地风俗,做九不做十,九十岁生日提前在八十九岁做寿),身体依然硬朗,平时有什么事情要她搭把手,她总是乐颠颠地跑来,那精神头一点没有垂垂老矣的样子。很久没有和老人家这样促膝而坐了,偶尔抬起头,看着她窝在老竹椅里,背驼得愈加厉害,心里有那么一丝……
灰白的头发有点长了,这向来是老人家最得意的,都这个年纪了,头发还没全白透。肤色并不白皙,经年的日晒,暗褐色的皮肤透着光泽,气色真好。皱纹被岁月刻得沟壑分明,黯淡了的目光,总是慈祥。她手起手落,一成不变的动作,熟练地叠出一个个锡箔,扔进纸箱里。
老祖母身体一直很健硕,除了耳背越来越严重,其他没什么大毛病。手上做着活,嘴上还是忙乎着唠家常,无外乎那些:她那快年届七十的大儿子(我公公)怎么周末还要上班,她大孙子(我老公)最近活忙不忙,小家伙(我儿子)怎么周末也不在家,你这周末倒是不忙啊,有空在家啊!你婆婆呢?怎么也不在?
她耳朵不好,自己平时也知道,问多了,我们回她的话,她也未必能听得分明,所以讲话也好像比从前节制了,不过家里这些大大小小的,她总要牵挂一番。
锡箔一张张地折着,纸箱里慢慢堆起了一个小尖。聊完家里这些大大小小的人,她又忽地想起最近闹得沸沸扬扬拆迁的事儿,这老太太,对啥事儿都心里特清楚:“按理你们这点屋子可以拿个两套房吧,这样你家小子将来结婚的房子也不愁了,现在买个房那啥代价……嗯,你们也别想着拿更多,指望不大,两套就挺好了……最好拿得离地铁站近点哦,你们上班上学啥的都方便……要不拿了房子还能补贴点现钱,你们装修剩下还能买个车……你说**(我老公的名字)学车那么久,你们还不打算买车啊,会不会忘了不会开啊……哎哎,是啊,这地方现在乱糟糟的,停个车也的确不方便,那就盼着早点拆吧……”
一张张折着锡箔,和老祖母一句句地闲扯着!老人放不下心的,永远是这家里,这些人!天命之年丧偶,帮着儿子们拉扯孙子辈,又帮着孙子们照顾曾孙子,帮着做饭、织毛衣、换尿布,甚至坐公交车一个多小时陪着去儿童医院看病……现在曾孙子都把她当孩子逗了,她还依然惦念着那么多琐碎的事儿,垂着眼,嘴唇翕动着,一如往日……
阳光依然温热,锡箔还在一张张继续折着,时光就这样自顾自地往前奔,拽也拽不住!曾经觉得不会变的,总抵不过岁月流转,只愿总有这样温暖的下午,和你坐在一起,就听你重复地絮叨,问着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曾孙子。就这样说着折着,折着我们的记忆,折进我们的时光,也是很满足的事情,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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