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鼓点,落在无人愿走的路上 ——张嘉益与《主角》|文艺

命运的鼓点,落在无人愿走的路上——张嘉益与《主角》|文艺

文/古剑

演员张嘉益的银幕形象,很少让人联想到“帅”这个词。

在俊男靓女云集的娱乐圈,他的外貌与年龄都不占优势,更有强直性脊柱炎的长期折磨。2009年,39岁的他才凭《蜗居》中的宋思明走入大众视野——这个年纪,许多同代演员早已功成名就,而他刚刚站上起跑线。

然而,“命运”这个词,恰恰需要足够的人生阅历才能触碰到它的真实质地。张嘉益有这些东西。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沉,他的背影里有一种被生活捶打后的韧性。所以,当2018年陈彦把《主角》拿给他看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认出了故事里那个同样被命运捶打的女人——忆秦娥。他当即买下版权,历时8年,终于让这部剧与观众见面。单是这份坚持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种对“命运”二字的身体力行。

1970年出生的张嘉益,与作者陈彦、与笔下的忆秦娥近乎同龄人。他们共享着同一片时代的水文图,也都懂得秦腔——那种高亢、悲怆、近乎嘶吼的唱腔,是西北人与命运对话的语言。

从影视呈现来看,《主角》最值得称道的,是它对秦腔这一艺术形式与人物命运之间关系的处理。它没有把秦腔当作文化符号来装饰门面,而是让戏曲成为叙事本身的有机部分,甚至成为人物命运的隐喻。

剧中有一场戏令人印象深刻:忆秦娥在县剧团学戏时,师傅教她“喷火”绝技。那不是简单的技艺展示,而是一种身体性的受苦——火油含在口中,呛得眼泪直流,稍有不慎便会灼伤。镜头没有美化这个过程,而是用近景捕捉她痛苦的表情和颤抖的嘴唇。这场戏的调度刻意回避了“勤学苦练终成大器”的励志套路,转而强调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艺术是需要用疼痛来换的。秦腔的“苦音”唱腔,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悲怆,与忆秦娥的人生形成了同构——她不是在“表演”悲苦,她本身就是悲苦的容器。

更具匠心的是剧集对秦腔唱段的选择性使用。忆秦娥在不同人生阶段所唱的剧目,与她彼时的处境形成了微妙的互文。初学时的《打金枝》,是天真少女对舞台的懵懂触碰;历经变故后的《窦娥冤》,则成为她借他人之冤诉自己之痛的出口。有一场戏,她在后台候场,台上演的是《游西湖》中的李慧娘,那一声“可怜我——”的长腔穿透幕布传来,镜头缓缓推向她的侧脸,她没有台词,只是眼神微微一颤。这个瞬间的力量,远胜于千言万语的内心独白。秦腔在此不是背景音乐,而是人物心象的外化——它替她说出了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剧中涉及大量秦腔表演场景,对演员提出了极高要求。主演在关键场次采用真唱与配音结合的方式完成,身段表演则经过长期训练。镜头语言上,导演在拍摄舞台演出时大量使用中远景和长镜头,保留了戏曲表演的空间完整性和仪式感;而在表现忆秦娥练功时则多用特写,聚焦身体的劳损——膝盖的淤青、指尖的老茧、额头的汗水。这种镜头策略的对比,构成了全剧最有力的视觉叙事:舞台上的华彩,永远建立在舞台下的磨损之上。

这种对秦腔“内行”式的呈现,与张嘉益作为艺术总监的把控密不可分。他对西安、对秦腔的熟悉,使这部剧在文化质地上具备了同类题材罕见的踏实感。它不是外来者的“采风式”还原,而是一个局内人的深情回望。

谈及近年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的影视改编,很难不将《主角》与《人世间》并置比较。

2019年,两部作品同时摘得茅奖。2022年《人世间》播出即火,成为国民级现象。而《主角》从买下版权到播出,用了整整8年。这种时间差本身,已经说明了两部剧在路径选择上的根本差异。

《人世间》的改编策略是“做宽”。它以周家三兄妹为圆心,辐射出工人、知识分子、商人等不同阶层,在五十年的时间跨度中绘制了一幅社会各阶层的全景图。梁晓声的原著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平民史诗气质,改编进一步放大了这种“众生相”格局——每个观众都能在剧中找到自己或父辈的影子。

《主角》走的是另一条路:“做深”。它不讲“我们”,只讲“她”。它将镜头对准一个人,近乎固执地跟随忆秦娥从11岁到中年的每一次跌倒与爬起。如果《人世间》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清明上河图》,那么《主角》就是一尊不断被敲打、凿刻的石雕——它不追求广度,而在每一次凿击的深度中寻找力量。

这种差异也体现在两部剧的叙事节奏上。《人世间》如长河,有缓流有急湍,观众沉浸于时代变迁的宏大波澜;《主角》则更像秦腔的板式——有欢音,有苦音,但底色始终是沉郁的。它不提供太多的喘息之机,而是要求观众与忆秦娥一起承受。

两种路径并无高下之分,却指向了不同的美学追求。值得思考的是,《人世间》的“宽”契合了大众对时代剧的消费习惯——在其中寻找情感共鸣和历史认知;而《主角》的“深”则需要观众更多的耐心和投入。这种差异也解释了二者在市场反响上的不同——《人世间》是“国民剧”,《主角》或许更适合被称为“知音剧”。

从影视改编的角度看,两者都提供了有价值的参照:《人世间》证明了茅奖作品改编可以达到的广度与市场穿透力,《主角》则证明了一个“难改”的文本——非线性叙事、大量心理描写、高度专业化的秦腔背景——只要找到对的创作者,同样可以生长出独特的银幕生命。

剧中有一个细节值得细读。

忆秦娥的姐姐为了走出大山,宁愿放弃定亲也要去唱戏,却被父母留在了家里;而只想放羊、不想离开父母的忆秦娥,却被舅舅强行带到了县剧团。姐妹二人在岔路口的那场戏,导演用了双人中最安静的调度——没有夸张的哭喊,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是一个走向远方,一个留在原地。这个镜头的力量在于,它让观众同时看见了两条人生轨迹的分叉,以及那条分叉的偶然与残酷。

忆秦娥自己,要等到三十年后,在经历了人生的种种磨砺之后,再次站在舞台上,才能回头看见那个11岁的自己。这也是《主角》最深刻的主题:命运不为祈求者敲响,它只落在那些被迫上路的人脚下,然后说——走吧。

而张嘉益,比谁都懂得这个主题的滋味。从被病痛困扰的演员,到39岁才被人看见,再到用8年时间把一个“难改”的故事搬上荧幕——他走过的路,与忆秦娥何其相似。强直性脊柱炎让他的步态与众不同,在许多人看来那是一种局限,但在《主角》里,那种微微前倾的、带着沉滞感的行走姿态,分明是一个深知命运重量的人才有的步伐。

忆秦娥是舞台上的主角。张嘉益是幕后的主角。两个主角,走在同一条无人愿走的路上,然后都走到了各自的聚光灯下。

命运的鼓点,从不问你的意愿。它只是敲响,然后等待——等待那个听见鼓声、含着眼泪、仍然迈步向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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