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再无苹果花

我听说过“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为枳”,可是没人告诉我,淮河以南种不了苹果,粉白色的苹果花是它对生命最后的虔诚。

五岁之前的记忆一直徘徊于两座房子,两个红砖小院,三百步的距离,和有花无果的两棵树。常听爷爷说道:再等等吧,等明年看它的果子。等待果子的那些年,包括之后的很多年,我一直都不知道:淮河以南的合肥属亚热带,而苹果的成熟又非温带气候不可。

砖红色的围墙砌起宽院子,沿着围墙边种了两棵苹果树。一年又一年,果树长过了院墙,枝桠伸向了隔壁的院落和别人家的一同生长的柿子树交缠在了一起。

记忆初始的那一年,粉白的苹果花堆了满树,像云朵,像雪花,轻盈着,又害羞着。小姑娘爱臭美,站在树下,抱着树干一直摇,虽然力气极小,却也是能摇出一番花瓣雨来。苹果树下,头顶绿荫,脚惹花香,佯装自己是遗落凡间的仙子。这大概就是童年所有的梦幻了吧。

爷爷总是说,你这小东西,人小力气倒是不小,摇了一地的花瓣,秋天还怎么有果子啊。我想起他给我说过一篇文章,《爸爸的花儿落了》。五岁之前的我读书识字不多,了解全文已属不易,实在是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为什么爸爸喜欢种花儿,为什么爸爸的花儿会落。只大概的知道花儿落了一定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儿。

从那以后,不再揺花瓣,整日无所事事。不用去幼儿园,也不用学大人去上班,便每日坐在屋后的石阶上盯着苹果花傻看着。一连好多天,不见它长大,便小跑三百步,去另一座房子里问爷爷,咱们家的苹果树到底会不会结果子。

爷爷说,他也不知道,但他相信,花儿开得这么盛,一定能见到果子。我信了。那天起,逢人便邀请,秋天来家里吃果子,爷爷种的苹果甜。那一年的一整个春天,我都在看花,苹果树的枝桠伸过院墙,在别人家留了满院芬芳,却始终不见伸过这边来的柿子树绽出花骨朵儿。爷爷说,花儿开得盛才会有果子,看来苹果是见不到柿子了。

秋天来的时候,总是睡不踏实。倒不是担心苹果树不结果子,毕竟夏天已经见过它初露青涩的模样,也不是担心自家的果子被别家调皮的孩子在夜里摘了去。稻子成熟了,收割机在田里转来转去,响到很晚。奔走的脚步声和扯开的大嗓门也总是响到很晚。夜里搬回来一包包稻谷总会散着一股青气,稻谷壳扎得皮肤很痒。天还很热,青蛙还很热闹,蝉也没准备好离开。爷爷还很健朗,能轻松扛起一大袋的稻子。就是不知道窗外树上的果子哪天能熟。

丰收的季节过了,人也没那么忙了,爷爷经常拿着烟在苹果树下转悠。隔壁的柿子已经摘得差不多了,伸过院墙来的这边,邻居也送给我们吃了。可咱们家的苹果还是又小又青。

终于,爷爷问我要不要摘一个尝尝。我高兴坏了,应该是熟了才能摘的吧。可是,青苹果不好吃是真的。又涩又苦,眉头皱成了一团。肉肉的脸蛋酸成了包子。爷爷说,等明年吧,或许明年就能熟了。

等下一个明年,等下一个秋天。一年又一年,院子旧了,爷爷老了,果子还是没能熟一次。父亲说,要不砍了吧,又结不了果子,看着还闹心。我想说能不能留下它,却始终没有和父亲相抗衡的勇气。爷爷开了口,说再等等吧。

后来的一年夏天,我随父亲去了上海。再回来时,院子已空。

爷爷亲手栽下,又亲手砍去。我没见它来过,也没送它离开。

如今,十五年已过。我再没见过那样轻盈并害羞的苹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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