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阿巴斯电影《随风而逝》
这次和大家聊的《随风而逝》是部伊朗电影，不是我们熟知的那部《GONE WITH THE WIND》，没有斯嘉丽，也没有白瑞德。这是一部伊朗导演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导演的作品，于1999年获得威尼斯评委会大奖。
导演阿巴斯毕业于德黑兰大学美术学院，既是电影导演、编剧、制片人、诗人，也是摄影师。所以，阿巴斯电影的画面极美。他出版过诗集，深爱古波斯诗人海亚姆，相信死亡能帮助人握紧生命。他镜头下的伊朗，只有土黄的山坡、金黄的麦浪、蓝衣的女子、白色的村庄。那些画面静得像油画，却让无数人走进去，再没能原样走出来。
《随风而逝》的故事极简到近乎挑衅：几个德黑兰的城里人驱车驶入库尔德斯坦山区，为首者化名巴扎，任务是等待村里一位百岁老妇人去世，拍摄当地葬礼习俗。他们住在没有手机信号的石头房里，巴扎每天开车到山坡上接听电话——那里总有人在挖坑，却从不说在挖什么。他们的任务时间比他们预期的长了很多。一天，他又上山接电话，却意外听到了挖坑人被埋的声音，于是，他急忙叫来村里的人把挖坑人救了。而与此同时，老妇人也发生了状况，巴扎带着医生来到了老妇人的家里。老妇人喝下医生开的冲剂，终于去世了。巴扎却只随意拍了几张照片，便匆匆离去。电影结束在他将一根人骨扔进溪流，骨头漂过两只低头吃草的小羊，似乎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全片长1小时53分钟，没有起伏跌宕的情节，剧中应该只有巴扎是专业演员，其它人都是群演，但却让我们都慢了下来。三刷之后，剧中的一些隐喻，终于让我似懂非懂了。
暗喻一：山路的孤独与命运的黑色
电影开场，一部越野车在崎岖山路上蜿蜒盘行，这个镜头足足三分多钟。画面很美，但我想阿巴斯更想告诉我们：人生曲折，且孤独。你只能驶过那些弯道，走过无数风景相似窗外，才能到达目的地。那个遥远的白色村庄，叫黑谷。
带路的小男孩和巴扎聊起村庄的名字——明明是一座白色的村庄，但却叫黑谷，这是为什么？小男孩答到，因为他就叫这个名字，不能被叫其它的名字。然后他们并肩背出一首诗：“当你命中注定是黑色的时候，即使是圣水也不能把你变白。”
这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从长辈那里听来的句子，他不解其意，却背得流利。集体意识就是这样进入个体的——不是通过理解，而是通过重复。村庄是白的，名字是黑的；命运是写好的，圣水也无能为力。阿巴斯不批判宿命论，他只是让一个孩子念出这首诗，然后继续走路。
暗喻二：苹果的轨道
巴扎在洗苹果，其中一颗滚落。它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看似左摇右晃无序地滚动，但最终却始终沿着那条狭窄的管道下行。苹果滚落有阻力，有偶然，有属于物理的牵引。而巴扎呢？他每天开车上山接电话，每天遇见同样的羊群，每天望向老妇人那扇从不打开的窗。他的行动半径被手机信号、被等待的任务、被那座墓地的位置牢牢框定。你以为他在自由移动，其实他一直在轨道上。
暗喻三：咖啡馆里的传递的是一个亚洲女性的呐喊
巴扎走进村子的咖啡馆，年长的女店主给他倒茶，并问起他为何来此地，他脱口而出：“没见过女服务员。”女店主没有退让。直接反问他：“你有父母吗？是谁给你爸爸倒茶？”他说是妈妈。女店主就说，那你怎么说没见过女服务员呢？接着，她讲了那段很经典的话，女人有三个工作，白天，她们是工人，到了晚上，她们是招待，而更晚时，他们又要工作。她的声音没有被配乐托举，没有慢镜头渲染，她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手里的活计。这不是呐喊，这是陈述。
影片中还有很多伊朗妇女辛苦劳作的画面，比如说，那个生子10个孩子的妇人，在生完娃当天就要正在工作干活；还有那些妇女，背着比人还高的草料的画面，无一不在诉说伊朗妇女的艰辛和地位低下。
暗喻四：不加速的时间
阿巴斯从不剪辑掉乌龟爬行的三十秒。不跳过巴扎剃须的全程。不把地窖里挤奶、取奶、红衣女孩接过牛奶的场景压缩成蒙太奇。
他让你等。
等一个你不认识的老妇人死去，等一个你从未见过的葬礼发生。等到最后，葬礼没有拍，死亡发生了，你却不再关心。
这就是阿巴斯的圈套：他用等待消解了等待的目的。那根巴扎从挖坑人那里得来的礼物——一根不知谁人、不知何时遗落的人骨头——被他丢进溪流，随波而逝。屎壳郎推着粪球上坡，滚下来，再推上去。这些生命以你无法加速的节奏，完成它们自己的轨道。阿巴斯不解释，他只是让你看见。而看见本身，就是意义。
片尾，医生对巴扎说：“现实好过山盟海誓，好过来自远方的优美鼓声。
片中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提起的天气。但它是全片的钥匙：你等待的远方鼓声，永远不会比此刻的风声更真实。
我想，它只是在说：你凝视那只乌龟的时候，风正从麦田上吹过来。你听见风声。
这就够了。
愿我们过往不恋，未来不迎，当下不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