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波,非作家王小波,乃庐山脚下九江人氏是也。其早年入伍,与战友潮汕人邹家君友善。小波五大三粗,一字肩膀,矮挫挫、黑糊糊铁疙瘩一坨,却自命不凡,眼高气粗。小波退伍后,进入九江一集企,没上几天班,便下岗,无事可干,亦不出去找事做,日日在家压床板。其妻秀芸枕上献计道:“小波,你在部队时,跟邹家君是哥们,听说家君在广州做杂志,发了大财,你何不去投靠他呢。我在家里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不用你操心。”
“我不知道家君的联系方式,怎么投靠他呀?”小波面有难色回道。
“家君所在地址你知道吧,何不给他写一封信,叫家人转告他?”秀芸支招道。
“要得,我这里有家君家的地址,梅州乡下。”
翌日,小波便坐到桌前,拿起孩子用过的铅笔头,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封给邹家君的短信:“家君兄,你小波下岗落难啦!听闻你在广州做杂志发财,能不能照顾一下小波难弟,赏弟一口饭吃?小波盼你回复。”
信当日寄出,辗转半月,小波方接到家君电话:“尹小波,你来广州冼村吧,你到站后,给我打电话,我叫司机来接你。”
真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尹小波穿上最好的行头,西装革履,红领带飘飘,辞别妻小,踏上南下的列车。
果然家君不虚前言,小波抵达广州后,邹氏声伟司机便驱车将他接至冼村编辑部。
时近黄昏,“家君特地叫声伟开车,他与小波同坐后排,一同赴近处一家“美哉粤味”餐馆,为小波接风洗尘。
“小波兄弟,”家君举杯劝小波酒,推心置腹道,“你来我名下做什么呢?我接到你的信后,就一直犯愁。我是做杂志,你一不能写,二不会编,杂志真用不上你呀!”
“家君兄,”小波一口闷下整杯酒,拍着胸脯道,“文字工夫我不如你,但打架用武,我可一敌你三。你办杂志难道没有人欠你款?我帮你收数可以了吧。我去收数,保证无人敢赖账。”
“高,实在是高!”家君赞许地答应道,“好吧,你就跟我出去收数。”
“家君兄,”小波说,“收数可以,但邹总你可得我一个名分。名正才言顺,言顺则事成啊!”
邹家君想了想,回道:“给你挂个《梅林文刊》杂志社副社长职务,这下你满意了吧?”
“家君兄,待遇呢?”小波紧随不舍。
“待遇嘛,给你发杂志主编同等工资,应该可以了吧?”家君回道。
“主编多少?四五千?太少了吧。我每月喝酒吃烟都不止这些钱。”小波摆出一副苦瓜脸,埋怨道。
“小波,你不要贪心不足蛇吞象。”家君不耐烦地怼道,“你要清楚,考虑到你是我昔日战友,我才答应收留落难的你。说白了,你只是我门下一名赏你饭吃、可有可无的食客罢了。我一年到头,领你出去收数也不过那么几次,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给你主编待遇,算是高看你啦。你不要不知足!”
“好吧,”小波勉强应承道,又说,“不过,我手头紧了,不要怪我向你讨要哦。”
“……”
家君默默无语。
“家君兄,还记得当年你我同在连队炊事班,一同做面食的事情吧?”小波举杯问道。
“记得,”家君回忆道,“那天早上,我脱了袜子用脚踩面团,正好碰上董师长下连队食堂考察。董师长已经走到食堂门口来了,是你用身子挡住师长的视线,并示意我赶紧从面盆中抽足出来,这才让我避免一次严厉惩罚。”
“是嘛,你当时说了什么,还记得吗?”小波追问道。
“我说什么了?不记得。”家君回道。
“你说,到死都记得我的情,定会涌泉相报。”小波说。
“嗯。”家君笑道,“算你小子走运,遇上我这个事业有成的老战友。”
苟富贵勿相忘的邹家君,特地为尹小波同志印制了一盒名片。名片赫然印上“尹小波一《梅林文刊》杂志社副社长”头衔。他每次出门应局,皆将小波带上。饭局上,小波坐在邹总一侧,邹总主动向客人介绍副社长的尹小波,并让小波递上他的名片。酒宴上,觥筹交错,叨陪鲤对,欢声笑语,好不风光。
自此,小波就住在邹总旁边的套间里,与之形影不离,情同手足。外来者前来拜访邹总,一时弄不清孰是老总,好几次将小波误认为是邹总呢。
邹总自从有了小波帮衬,外出收数确实成功率大大增加。欠债人一见邹总旁边杵着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知道来者不善,想赖债的人,亦慑于一脸横肉的小波淫威,乖乖交出欠款给邹总。邹总亦颇为大方,常常从厚厚一沓收款中,抽出一叠来,数都不数,随手甩给小波。小波有时到手的额外赏钱,甚至比工资还要高出许多。小波还常常对人言:“邹总的钱,来得太易得啦。一个月印刊几万本,得利十余万。我们眼中的万把块钱,在他眼中,只有千把块。”
小波以副社长为自许,竟然手越伸越长,甚至凌驾于编辑部之上。他看哪个编辑不顺眼,撩哪个漂亮的女编辑,对方不肯就范,小波就在邹总耳边打小报告,怂恿邹总开掉之。编辑部一连有几个来自湖南的年轻编辑,都被小波算计、开走啦。
《梅林文刊》编辑部中亦有明白人,如川妹黄丽平是也。丽平不买尹小波账,她一次与同事闲谈中,愤然执言曰:“尹小波就是邹总喂肥的一条狗,仗势欺人!”
未成想,好事者将黄丽平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尹小波听。小波气坏啦!当即跑到邹总那里。
“家君兄,”小波脸色被气白,“将黄丽平开掉吧,这小B气焰太嚣张啦,她竟然骂我是你手下一条狗。”
“哈哈哈!”邹总一听大笑起来,又肃然道,“丽平可是骨干编辑,她所策划的选题都是当红栏目,她可开不得啊!”
“那怎么办,降她月薪,罚她嘴巴太臭,到处骂人。”小波愤然出鬼点子。
“降薪也不行。”邹总道,“俗话说,男不跟女斗,你就让着她点吧。”
“老子恨不得撕碎她的臭嘴巴!”小波恨恨地啐道。
物不平则鸣。气不顺则使绊子。尹小波一日起个大早,神不知鬼不觉地鬼子村进,悄悄摸至编辑部,贼手揭开黄丽平的水杯盖子,仰脖发出丹田之力,将一口浓腻臭腥的宿痰,随口唾入水杯之中,尔后将盖子严丝合逢地阖上。
好在丽平平日里养成一个好习惯,每至编辑部,必先清洗水杯,然后再沏茶。是日,她一大早来到编辑部,揭开杯盖,发现杯中有秽物后,连这个杯子都不要,扔进了字纸篓中。
丽平思来想去,断定此乃尹小波为报复她而搞的鬼名堂。她痛定思痛,向邹总打辞职报告,决计离开《梅林文刊》。不再跟“二鬼子”尹小波这个大秽物相处,眼不见为净,洁身自好。她感觉身心为之一爽,如同翻身得解放是也。
丽平走后,小波有一种英雄迟暮之感,没有对象的他,很是无聊。整日里无所事事。在编辑部食堂里吃了饭,便回房抽烟,睡觉。晚上,他怂恿邹总驱车去会所唱歌、按摩、找陪女取乐一番。日子倒也过得十分舒服潇洒。
一日,尹小波随同邹总来到东莞虎门镇一工厂收数。厂长刚出去,不在家,他和邹总坐在厂长办公室里等人,遇上进屋打扫卫生的美女保洁伍冰。
碰巧的是伍冰亦乃江西九江人氏。老乡遇老乡,骗你没商量。
“小伍,这是我的名片。”小波笑嘻嘻的将金字“明骗”向美女递了过去。
芳龄十九的伍冰,接了小波的名片一看,以为遇上大贵人老乡,喜不自胜,芳心萌动。
当日收到数后,小波便用从邹总给他的赏金,去金店买来一个沉甸甸的大金镯子,赠予伍冰。是夜,伍冰处女的芳心就被小波那魔性的金镯子彻底套牢,乖乖地上了小波的贼船,与他睡在一起。
小波对伍冰谎说自己离异单身,在九江有车有房,来广州后做杂志社副社长,居有房,出有车,配备有专车司机,收入可观。牛吹得上天入地,好像他比真老总邹总还要牛逼得多。
“尹社长,”枕畔上的伍冰对小波决意道,“我决定辞了工作,跟你去广州!”
就这样,我们的尹小波这一回收数,不仅收回了数,还收来一个大美人。每日,几可当爸的小波手挽小冰冰(伍冰爱称)出双入对,秤不离砣,俩人一同赴编辑部食堂就餐,互相喂食投菜。真乃耳鬓厮磨,缱绻旖旎,如胶似漆是也。
“尹小波福气这么好,娶了伍冰这么嫩的婆娘。”不知情的厨工小江诧异地赞叹道。
“小波这哪是娶伍冰啊,是骗小伍,说自己单身。黄花闺女的小伍真信了他。”编辑部的知情人告诉小江。
“那尹小波太要不得啦!”小江叹息道。
你对以为身边有了如花似玉的冰冰,小波就心满意足?错矣,他的心可大着啦,寻花问柳的路上,小波永不停步。自此,小波像是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不再在小小编辑部撩妹,而是去工厂大世界中闯出一片新天地来。那里的打工妹多得数不清,花园里百花盛开,花中选花,采不胜采。怀中有了伍冰,小波犹嫌不足,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越来越多的“张冰”、“李冰”、“王冰”被小波一张副社长“马粪纸”拢至他的胯下。
多行不贞必自病。尹小波一次从珠海收数回来后,发现自己终于成功地被梅毒锁定。吃药搽液、打封闭针,却终究无可避免地将梅毒传染给了伍冰。这一对曾经被人艳羡的男女,成了编辑部人眼中的“孽障”,见之者皆绕开走。此二人坐过的椅子,无人敢坐。在食堂就餐里,他俩畏于众怒,不敢坐吃,像孔乙己一般,只好站着捧碗吃食。可怜的伍冰瘦了,老了,一夜之间成为一个松松垮垮的病妇,一头秀发已然现出星星斑斑秃顶,面黄饥瘦、病相可怖。一心追求幸福爱情的伍冰,哪想得到头来,以冰玉处女之身,换来一身人见人嫌之重疾,追到手的,却是骗子小波给她画下来的空空大饼。
“尹小波,”邹家君都看不下去,站出来说话,出主意道,“你小子害得伍冰好惨啊!毁了她一生一世。赶紧给小伍一笔钱,打发她走人吧!”
“邹总,我哪有钱打发小伍啊!”小波烂着脸嘟哝道。
“这钱我来出,我逢上你这个战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啦!”邹总悻悻道。
“邹总,你把钱给我吧,让我交给小伍。”尹小波可怜巴巴地乞求道。
“你小子还想雁过拔毛呀,钱一个子儿也不能给你!”邹总决绝道。
是日,邹总将伍冰叫到跟前,亲手将五万元钞票塞到她手上:“老妹,你拿着这钱赶紧回家养病吧。这里可不是你待的地方。尹小波不是好人,你受骗上当啦,被他这个骗子老乡害得不轻。”
伍冰接过钱,“扑通”一声,跪在邹总面前,泣不成声。
邹总搀扶伍冰起身,叫她收拾好衣服,派司机声伟驱车载上小伍去了车站,给她购票回九江老家。
邹总待伍冰走后,将小波叫到跟前,一脸肃然神色,说道:“尹小波,你是无论如何亦不能蹲在我编辑部啦!有人说,你一身病毒,所到之处,连空气都带菌。你在我这里一天,编辑部的人员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你说,该怎么办?”
“邹总,”小波皱眉请求道,“还是让我待在这里吧,病可以慢慢治。我一旦离开你,就完全没有别的活路啦!”
“你还想毁了我的杂志、我的事业不成?”邹总发火啦,“你自己应该有自知之明,我对你已经够有意思啦。你说说看,这几年你在我手上拿走了多少钱?我都快被你掏空啦!你光花我钱、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食客也好,我还能勉强忍受。然,你却既大把花我的钱,还四处插足惹事,坏我的事。我最为看重的好编辑黄丽平,就是被你气走的。你不仅惹事,还惹出一身传染重病,搞得编辑部人人不安,望你兴叹,惹不起躲得起。再这样下去,我一个好好的杂志社,都快被你糟蹋光啦!”
“邹总,”小波仍然缠着不放,“那我不惹事,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从今以后,决不插手编辑部里的任何事情,好么?”
“不行,你必须在二十四小里之内,给你走人。我这里已经容不下你小波了!”邹总向小波挥手决绝道。
邹总赶尹小波走,话都说到这一步啦,然而他却像一条撵不走、揍不跑的癞皮狗,继续待在编辑部。每日里一到饭点,他就从房里溜出来,走向食堂。站着吃完饭后,他又悄悄地缩进房子壳里去。
然,一日,尹小波起得迟,走出房间,发现整个编辑部空空荡荡,无一人上班。来到食堂里,发现这里亦是空空如也,而且厨房内所有餐具全都撤离,也不见厨工的影子出现。
这时,一个幽灵般的人影出现在尹小波的跟前。
“尹小波,邹总命令你赶紧走出我的房间!”
女房东义正辞严地对他发声。
“怎么,邹总他们呢,去了哪里?”尹小波神色慌张地诧异道。
“邹总已终止续租我的房子,我现在正准备清扫房间,转租他人。你赶紧离开我这里吧!”房东勒令道。
尹小波顿时像散了骨架的稻草人一般,蹲下身来,双手抱膝,绝望伤心地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