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 . 布达佩斯 双子星座
遥远的夜空,双子星座熠熠生辉。在浩翰的星河中闪耀着孪生兄弟同仇敌忾的英气和浓情。中欧腹地的匈牙利首都布达和佩斯,这座人世间已难分割的双城,是欧亚大陆上名符其实的双子星座。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他们携手唱响了追求自由的千古绝唱。
双子生辉
匈牙利比想象中漂亮。正是清明时节,四野一片新绿,迎春绽放着金黄。湛蓝的天空映衬着红顶的小屋,一派典型的欧陆风光。布达佩斯是少时就学到的一个地理概念,知道它是匈牙利的首都,却不知道它是两个如此美丽而又厚重的城市。
多瑙河像一条蓝色的饰带,飘摇在两兄弟的身旁;塞切尼链桥像两兄弟伸出的手臂,深情地挽在一起。清晨站在佩斯桥头,迎面的两座雄狮雕塑,一样的身姿,一样的表情,空洞的眼神透出了无助,微张的大口不是怒吼,仿佛是喘息。或许是阴沉的天空造成了视觉的偏差,形如双子的雄狮全然没有了寓意中的神采,倒是垂弧悬链的钢桥飞架两岸,颇有令天堑变通途的豪迈。
对岸依山而建的布达,朦胧中透出红瓦和尖顶,让我们生出几许期待。走过桥头的那一刻,川流不息的车阵,搅乱了我们探古寻幽的心绪,抬眼看到的临河建筑也因色彩的贫乏和线条的呆板减弱了原有的期待。当我们气喘吁吁地攀上山顶,站在皇宫前,心头的阴霾一瞬间散开,和天空一样变得分外明朗。
二战后复建的皇宫,虽然缺少了岁月的沧桑,但整体建筑依然不失王者之气。宫前广场上那尊青铜色的驭马雕塑栩栩如生:嘶鸣的烈马高昂着头颅,抬起的右前蹄强烈地表现着烈马的桀骜;紧拉缰绳的驭手,后倾的身躯,分立的双腿,孔武有力的造型张扬着自信。这尊在二战炮火中得以幸存的千年雕塑,为复建的皇宫陡然注入了曾经的阳刚和霸气。山顶上马加什教堂的钟楼同样彰显着匈牙利民族的阳刚。一柱擎天的钟塔显然是新哥特式建筑,晨雾中期待和锁定的是它若隐若现的尖顶。四个小型的尖顶围起高耸的塔顶,傲立在蓝天下。灰白色的塔身和教堂主体的黄褐色屋顶一起融入天幕的蔚蓝,间或的铜绿色又使屋顶散发出隐约的东方色彩。整座教堂融合了巴洛克式建筑的敦厚和新哥特式建筑的挺拔,虽难与米兰大教堂和巴黎圣母院媲美,但从佩斯河边远眺,马加什教堂依然是布达美景的中心。
回首向西,七个状如蒙古包又似牧人尖顶帽子的奶白色建筑,像北斗七星一样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布达的半山腰,同样颜色的长廊和桥拱依着山势把它们连接在一起。颇具东方韵味的渔人城堡有着不同版本的传说。有人说它曾是多瑙河渔夫卖鱼的集市,有人说它曾是渔人自卫队保卫家园的要塞。若是鱼市何以如此精美?倘是要塞又怎能尽显浪漫?曲折的台阶,弧形的回廊,穿行其间宛若置身于一个遥远时空中的童话世界。
站在渔人堡俯瞰佩斯,双子星座的另一颗星更加璀璨。两个造型各异的教堂在蓝色的天幕下用不同的色彩牵住了人们的视线。黑褐色钟塔与棕红色屋顶的主体建筑连在一起,正三角屋脊和圆锥形穹顶和谐地共存,这座不知名的教堂在周围的建筑中凸显着色彩和造型的奇特。不远处两座相同的尖塔也一定是教堂的标识,同样的白色塔身撑起状如洋葱的绿色塔顶,颜色和造型透出了伊斯兰建筑的庄重与雅致。最漂亮的是建在弧形河岸边的国会大厦,大大小小的尖顶拱卫着砖红色的圆葱型穹顶,临河的两座高塔在阳光下闪烁着象牙般的光泽,参差有致的22个小型尖顶或砖红、或洁白,配上点缀在屋顶的豆绿和黑色的饰带极像一幅画上的行宫。如此多的尖顶是呼唤自由的呐喊还是捍卫自由的利刃?多元素建筑风格的国会大厦,在蓝天下呈现着一份庄严和大无畏的懔然之气。
步入佩斯的街区,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随处可见的罗马石柱、希腊飘窗强烈地散发着西南欧的风情;圆葱状的穹顶和结绳状的纹饰明显地渲染着东方韵味。巴洛克式的山墙,新哥特式的塔顶交错在一起,浓缩了漫长的时空。瓦茨街精致的商店和豪华的宾馆则充满了现代都市的氛围。浓缩了古典,追随着现代的佩斯,总能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站在英雄广场上,空旷开阔的视野让人油然感悟到自身的渺小。千年纪念碑高高耸立在广场中央,大天使加百利站在36米高的碑顶,舒展着双翅,仿佛刚从天国飞临人间。爱护并赐福人类的加百利高擎着十字架,那是使匈牙利人心灵皈依的召唤,托举的王冠则是为一千年前的立国君王加冕。环绕碑座的七个骑士个个英武,青铜色的雕塑记录的是千年建国的传奇。两侧弧型的长廊像是匈牙利人伸出的双臂,拥抱着一个个治国的君主以及为祖国独立和自由而捐躯的斗士。1896年立国的匈牙利记住了自己民族的英雄豪杰。正当午时,圣伊斯特万大教堂的钟声响起,宏亮的钟声也在颂扬着英雄们的千古功绩。圣伊斯特万那只指挥了千军万马的右手,至今在教堂内安置。人们一代代传扬的是他叱咤风云的神勇和运筹帷幄的睿智。
登上多瑙河的游艇时,暮色渐浓的夜空已是繁星点点,两岸的建筑在夜幕下只能见到朦胧的暗影。月光照在水面上,粼粼的波光追随着游艇一路前行。灯亮了!同团的游客一声惊呼,大家一起转头向着弦窗,有几位不顾料峭春寒,直奔前甲板。此时的布达和佩斯宛若梦幻中的水晶宫。布达山上的皇宫、教堂和渔人城堡通体透明,高低错落着灯光的柔美和轮廓的雄奇;链子桥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金色项链,佩带在布达和佩斯的胸前。佩斯虽无山势的巍峨,国会大厦荧光四射的穹顶和众多玲珑剔透的尖顶同样美得耀眼。教堂圆葱状的顶饰散发着温润的暖光,暗淡了天上的明月。回程的水路,荡漾着两岸光影斑驳的倒影。我们一路饱览着双子争辉的秀色,远处的天边已分不清哪是灯火,哪是星光。
我从东方来
渔人城堡的七顶尖帽,英雄广场的七匹战马,布达皇宫前的彪悍骑手,山顶上遥望蓝天的雄鹰,匈牙利人以坦荡的胸怀,向世人骄傲地宣示,我从东方来!
公元九世纪,阿尔帕特率领七个欲血为盟的马扎尔部落,沿着伏尔加河一路西进,翻过喀尔巴仟山寻找游牧民族赖以生存的草地和牧场。马扎尔人是不是匈奴人的后裔并不重要,几百年在中国北方的征战,统称胡人的少数民族终于在唐朝初年被驱至大漠以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唐朝诗人王昌龄的边塞佳句道出了匈奴人的无奈。他们或远赴西伯利亚,或放马天山,从公元七世纪唐朝建立到九世纪的二百年间淡出了人类历史的视线。马扎尔七个彪悍的铁骑或许就是放马天山的匈奴子孙,翻越乌拉尔山进入欧洲大陆的牧马人,在伏尔加河找到了他们繁衍生息的草地。又一次跋山涉水的西进不应是游牧民族对迁徙难以割舍的热恋,应该是沙俄对游牧部落的强权所致。土尔扈特人充满血泪的东归该是马扎尔人当年西进的写照。虽然时光流逝了一个世纪,游牧民族的生存状态却像是凝固了的历史,从未改变烈马弯刀、征战伐掠的原始状态。进入欧洲腹地的马扎尔人,同样把游牧民族的天性镌刻在了匈牙利的史册上。阿尔帕特率领的铁骑在欧洲杀开一条血路,在多瑙河畔找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肥美草场。公元896年在如今的佩斯首次立国,匈牙利自此开始了国家的纪元。
公元1896年,庆祝立国1000年的匈牙利把阿尔帕特和当年欲血为盟的六兄弟塑在了英雄广场,胡服骑射的英姿跃然马上。那座建在峭壁上的渔人城堡,像七座恢弘的蒙古包,强烈地表达着匈牙利人热血中流淌的东方文化。形如北斗的布局,标志着匈牙利自立国开始才有了一个民族的历史方位。皇宫前骑手力挽烈马的矫健身影,是令匈牙利人神往的祖辈英姿。那只遥望蓝天振翅欲飞的雄鹰,生动地再现了游牧民族魂系的图腾。
在佩斯的餐馆里我们惊喜地吃了一碗疙瘩汤,虽然洋葱、西红柿为它贴上了西餐的标签,但面疙瘩入口的软糯让我们找到了久违的口感,只是分量太少,团餐限制了我们贪婪的食欲,只算是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牙祭。
说起此行的感想,导游纳吉用还标准的普通话问我们:“您们知道匈牙利人怎样叫母亲吗?”在我们诧异间,他朗声说出了:“额娘!”我们立即来了精神。他说我们也会在最甜蜜的时刻喝交杯酒,我们也会在喜庆时吹响唢呐。哇!我们大家立即热情高涨地问他:“你们的祖先是中国人吗?”黑头发、褐眼睛的纳吉笑着说:“不是!但我们是亲戚!”一句开心暖语让人心头登时一热,看着他那油亮的黑发特别顺眼,虽然有点卷!
在佩斯商店林立的小街散步,琳琅满目的商品总是牵着你的眼光,拽着你的脚步。每一个商店都能明显地找出浓郁的东方神韵。刚看过的刺绣,精致的花纹就像是出自蜀绣大家之手;那件挂在店里的匈牙利古装,盘扣的形状和结法,仿佛是北方农村的老奶奶在灯下挽就;最眼熟的是一个店里的剪纸,就像是陕西的婆姨昨天才剪成。布达佩斯的生命元素因有了东方色彩而格外绚丽,就像纳吉·山多尔毫不掩饰的情怀:我从东方来!
自由绝唱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匈牙利诗人裴多菲令人荡气回肠的诗句已唱响了两百多年,那是人类发自心底的对自由的渴望。斯巴达克斯血染疆场,威廉姆·华莱士视死如归,他们心中呐喊的就是这首响遏行云的自由绝唱。
匈牙利自建国始,就饱受战乱之苦,因此对自由的向往与生俱来,刻骨铭心。13世纪中叶蒙古铁骑横扫全境,短暂的蹂躏让马尔扎人备尝亡国之痛。15世纪奥斯曼的强权,16世纪土耳其的暴政,17至18世纪奥地利哈布斯王朝的抢掠都使匈牙利人痛失可以自由呼吸的家园。
1848年,裴多菲在佩斯领导了反抗奥地利的民族起义,面对俄奥联军的镇压,他用鲜血和生命凝结成这一曲正义凛然的千古绝唱。不断的丧权辱国,不断的割地失疆,使匈牙利人的自尊以病态的状况得以强化。如果说一次大战匈牙利因奥匈帝国皇储被刺而宣战是维护自尊的话,二战时被希特勒诱惑而出兵,则是急于夺回失去的故国家园。两次大战使匈牙利人声名狼藉,但冷战时期匈牙利人不甘附庸的喋血抗争则让世人看到了他们奔涌在血液中的对自由的渴望。
总也忘不掉那尊雕像,在城市公园的一隅,裴多菲正低头凝思。一身褴褛的戎装,绿色的铜锈增添了无尽的苍凉和凄美。脸被头盔的阴影遮住,看不到照片上的英气和儒雅。左手扶着有些破旧的文件包,右手握着的那支笔在阳光下闪烁着金铜色的光芒。翘起的左腿支起了战袍的前襟,微倾的身姿再现了战时的一瞬。这是一尊为自由而战的斗士,一副戎装透着凛然和不屈;这是一尊激情如火的诗人,戎马倥偬中紧握的笔杆喷涌着争取自由的烈焰。背后杨树的嫩叶是他笔下的生命,周围盛开的鲜花是他诗中的爱情,左边那一棵长青的松树该是他心中的自由,万古长青的自由!脚下那一捧淡雅的花束是国人对他永世的悼念。褴褛战袍上闪烁的金光是世界人民在他膝头深情地爱抚。
我也在既是战士又是诗人的裴多菲的膝头抚摸着,那一刻,一丝悲凉和感动涌上心头,耳边回响起“……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的千古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