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无声(连载7)


“咔哒。”

门锁闭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给这场荒诞的闹剧画上了一个休止符。冷枚离开了,带着一身令杨月感到窒息的、属于道德制高点的栀子花香水味。那味道像是一把手术刀,试图剖开杨月腐烂的伤口,逼她正视里面的脓血。

杨月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昂贵的真丝衬衫黏在后背上,透出一股冷汗的凉意。她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棉花的布偶,顺着门板缓缓下滑,最终跌坐在那张从意大利进口的、据说能呵护脊椎的昂贵地毯上。

她大口喘息着,肺部却像是吸不进氧气。指尖触碰到脖颈上那条酒红色的羊绒围巾,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冷枚说这是“一道新鲜的伤口”,是她背叛婚姻的证据。可杨月却觉得,这抹刺眼的红,是她在这无边黑夜里,唯一能抓住的、带着体温的浮木。

冷枚走了,那个总是扮演着理智与贤惠的女人消失了。于是,那些被强行压制的记忆,像挣脱了牢笼的猛兽,咆哮着涌来,瞬间将她吞噬。

十七年前,宜宾学院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早。银杏叶铺满了整条校道,踩上去沙沙作响。那时的耿光抚,绝不是现在这个挺着啤酒肚、眼神黯淡无光、只会唯唯诺诺的政府秘书。

他是政史系的系草,有着那个年代稀缺的、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青涩与硬朗。他穿着洗得发白的Levi's牛仔裤,抱着一把旧吉他,坐在铺满落叶的草坪上。当《小薇》的前奏响起,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碎金般的光点晃得杨月睁不开眼。

“杨月,我喜欢你很久了。”

大三那年的平安夜,宜宾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耿光抚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哈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冻得通红的手笨拙地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杨月嘴里。那股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发腻。

“以后,让我照顾你一辈子。”他推了推眼镜,眼神清澈得像未被污染的湖水。

那一刻,杨月沦陷了。她爱上的是那个在雪地里为她弹唱的少年,那个发誓要用一生来呵护她的男人。

毕业后,他们顺理成章地结婚。没有豪门恩怨,没有门第之见,只有两个一无所有却又满怀憧憬的年轻人,在阳光半岛公寓里煮着五块钱一袋的泡面,却觉得那就是人间至味。

她还记得生耿耿那天,阵痛持续了十几个小时。耿光抚在产房外,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喊叫,竟哭得比杨月还要凶。当护士把那个浑身沾满血污、皱巴巴的小婴儿抱出来时,耿光抚抱着女儿,又冲进产房抱住虚脱的杨月,发誓说:“老婆,辛苦你了。以后我绝不让你们母女受委屈。”

那些年,是真的好过。他们一起为了买下龙汐台联排别墅,作为他们第一套房而省吃俭用。耿光抚上进,从街道办的临时工一路考公上岸,爬到副科、正科,直到成为市府里炙手可热的笔杆子。

可也就是在他仕途平步青云的过程中,什么东西悄悄变质了。

是那一次陪领导喝酒后的深度昏迷吗?还是连续熬夜写材料导致的神经内分泌失调?杨月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新婚之夜那个温柔体贴、会给她带来极致欢愉的男人,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渐渐消失了。

起初是几分钟,后来是几分钟,再后来……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尴尬。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雨夜。耿光抚从她身上狼狈地滚下去,蜷缩在床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痛哭流涕,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老婆,对不起,我又不行了……我去看医生,我一定治好……”

那是杨月第一次在丈夫面前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不是厌恶,而是心疼,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去了无数次男科医院,喝了无数碗乌黑发臭的中药,甚至在杨月的陪同下,在三甲医院接受了羞耻的电生理治疗。每次治疗回来,他都像打了败仗的士兵,眼神黯淡。

“老婆,我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他总是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乞求杨月的宽恕。

可结果呢?十七年,整整六千多个夜晚。他们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守着一张毫无波澜的大床。耿光抚的愧疚像一块巨大的铅石,压得杨月喘不过气。

冷枚说她自私,说她不知足。可冷枚怎么能懂?那种明明身边躺着一个男人,却比独自一人更孤独的绝望?那种在无数个深夜,身体像干涸的河床一样龟裂、渴望一场甘霖的焦渴?

耿光抚给不了她。他给的只有生活费,只有家长会上的陪同,只有外人眼中的“模范丈夫”。唯独给不了她作为一个女人,最基本的、被渴望的温暖。

杨月抬起头,望着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炫目光芒,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狄墨,那个比她小二十岁的男人。当他的手掌按在她腰间的那一刻,当她感受到那股滚烫的、充满力量的生命力时,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她不是在寻找爱情,她只是在寻找一个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而那个证据,此刻正像一条猩红色的毒蛇,缠绕在她的脖颈上,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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