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和二叔喜欢音乐,他们两个都会拉二胡。二叔还组建了一个业余小乐队,有时间的时候大家会聚在一起自娱自乐,还挺像那么回事。二叔还特意买了一台电子琴并且请了老师 ,希望我两个堂弟能好好练习。可是天不遂人愿,两个堂弟都不买账,应付了几天都不了了之。昂贵的电子琴被冷落一旁,二叔很是生气。 父亲看在眼中,时常劝劝二叔,其实二叔也知道这个强求不得,也只能打个唉声,就此作罢。我有时候跟父亲聊天也会聊起这件事,每次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就总会跟我提起一个人,时常摇摇头无限惋惜。
这个人是我表哥的舅舅,叫孙桂生。因为他妈是个麻子脸所以他小名儿叫“麻小儿”。这个孩子小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也跟其他孩子一样吊着鼻涕疯跑。忽然某一天他在别人家的收音机里听到了“二泉映月”,他就像被雷击中一样在那痴痴的听 ,听完他就问大人这是什么乐器发出的声音 ,人家告诉他那叫“二胡”。
这个从此就迷上了二胡,到处打听别人二胡长什么样子。 可是大家都是农民谁也没见过啊,后来有人告诉他你得去镇上文艺宣传队,那里或许能有。他还真就去了,人家问他你来找谁,他说我想看看二胡是什么样子的。 宣传队的人觉得这个孩子挺有意思,就把二胡拿出来了。他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回家就开始自己做二胡, 在那个物质奇缺的年代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自己要做二胡,无异于天方夜谭。木杆,竹筒,一点一点的寻找, 积累,加工。钢弦只能用铁丝代替, 弓子是马尾做的,就去生产队偷着剪马尾巴。可是最难的问题来了:蒙皮是蟒皮, 这个上哪弄啊? 麻小儿想了几天最后逮了一只奇大无比的癞蛤蟆,扒完皮晒干贴了上去。
这把他自认为是二胡的东西诞生了 ,它发出的声音也不难想象: 吱吱呀呀就像老鼠叫。可就这么个东西他却爱如珍宝,从早到晚拉个不停。把圆的木杆最后磨成了扁的。最后放鸭子的时候被鸭子把癞蛤蟆皮给啄破了,这把神器彻底报废了。
二胡就是他的性命,从此他每天魂不守舍。有一天来了两个卖唱要饭的老夫妻,老头手里拿了一把二胡。他用家里的十几斤大米换来了老头的二胡,在那个年代,这个错误简直就是不可饶恕 ,他甚至了做好了死的准备。可是万万没想到他跟父亲坦白完一切,他的父亲并没有打他。
后来他娶妻生子,成了一名瓦工。他的孩子也不喜欢二胡。他还是只要有空就拉。每次他来我家,我的父亲马上就会取出二胡递到他的手里,他也并不客气,接过来就拉。在我父亲手里单薄嘶哑的声音马上变的清澈悠扬,就像换了一把琴。 他最爱拉的就是二泉映月,但是节奏,弓法,旋律都有问题。只是悦耳的声音是我父亲一辈子也望尘莫及的,那是浸淫几十年的功力。有一次一个省里来的音乐教师听了都赞叹不已。
父亲经常说:如果麻小儿小时候有把二胡有个老师,现在肯定是个二胡演奏家,这一点我也认同。我时常会想:因为环境被埋没的人才世界上有多少呢?应该也是天文数字,而且同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这就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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