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神山亘古矗立,仿佛被时光封存于纯白秘境。万里冰原在苍穹下静默延展,陡峭山壁上悬挂着千年冰凌,寒风呼啸着卷起细雪,在稀薄空气中织成朦胧纱幕。在这片苍茫寂寥之中,一个幽深的洞口突兀地嵌于冰壁,如同大地的沉默注视。
周希踩着及膝的积雪艰难前行,亮蓝色羽绒服在无垠洁白中显得格外刺目。刺骨寒意穿透衣物,让他止不住地颤抖。正当他几乎绝望时,那个嵌于冰壁的洞口映入眼帘。更让他惊讶的是,洞口隐约透出微弱的光亮。
他挣扎着靠近,发现一个裹在白色皮袄里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洞内深处,专注地用一根发光的石头在冰壁上刻画着什么。她身边散落着一些简陋的工具和几张绘着奇怪路线的兽皮。
"请、请问……"周希的牙齿冻得打颤,"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身影猛地一惊,迅速转身,手中的发光石头"啪嗒"一声掉在冰面上。毛茸茸的兜帽下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鼻子也冻得红红的,像极了雪地里的小兔子。那双明亮的杏眼里充满了惊骇与警惕,但更多的是灵动的好奇。
"你是谁?"她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冰壁上的刻画,声音清脆如冰裂,"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她一边问,一边敏捷地将地上的兽皮卷收进皮袄里,动作流畅而迅速。
"我叫周希,我迷路了。"周希艰难地解释着,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我本来在登山,不小心掉进一个湖里,醒来就在这附近了。请问这是哪里?"
女孩歪着头打量着他奇怪的装束,眼中的警惕稍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好奇。"这里是雪神山。"她迟疑地说,弯腰迅速收起地上的工具,"这个洞是我家的仓洞。你……你是从外面来的?真正的'外面'?"
周希已经冷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女孩犹豫了一下,看着他冻得发抖的样子,终于下定决心:"你会冻死的。先跟我回家吧。"她说着,利落地将最后一根石笔塞进口袋,动作干净利落。
她领着周希回到石屋,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周希冻僵的身体。孙慧的家人看到这个陌生来客,顿时陷入了紧张和不安。
"孙慧!你怎么能带外人回来?"祖父严厉地说,皱纹深刻的脸庞写满忧虑,"按照规矩,必须立即送他去见伏斑大师傅。"
孙慧的母亲也附和道:"孩子,你知道规矩的。外来者必须由大师傅定夺。"
孙慧站在周希身前,保护意味明显:"但是他快冻死了!而且他是从外面来的,也许……"她咬了咬唇,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周希注意到她眼中闪过的一丝计算和希望。
"没有也许!"祖父斩钉截铁,"立刻带他去雪神庙。这是为了我们全家的安全。"
孙慧与家人争执了一会儿,但最终在长辈们的坚持下败下阵来。她看向周希的眼神复杂,既有歉意,又有一丝不甘。
"好吧,"她最终妥协,声音低沉,"我带他去见伏斑大师傅。"但她转身时,对周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见机行事。
次日,孙慧领着周希前往雪神庙。那座依山而凿的石制建筑巍峨肃穆,屋檐下悬挂的冰凌如利剑垂落。庙宇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冰雪图腾,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庙中供奉着一尊等人高的水晶雪神像,雕像晶莹剔透,雕工精湛,是一个赤足长发、面容柔美却眼神淡漠的女性形象,仿佛在静静俯视着众生。
还未进入主殿,一阵奇异的吟诵声就传入耳中。殿内聚集了不少人,中心处大师傅伏斑正在主持某种仪式。他身量高瘦,穿着绣有银线的白色长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银丝都仿佛经过精心打理。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正优雅地持着一个水晶瓶,将散发着奇特香气的液体洒在一个跪着的女孩额头上。
"那是雅娜,"孙慧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她不愿意嫁给雪神族长老家的儿子。"她悄悄捏了捏周希的手,示意他注意观察。
周希看到伏斑吟诵着古老的咒文,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音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随着仪式进行,女孩的眼神从抵抗逐渐变得温顺,最后甚至对那位贵族男子露出羞涩的笑容。周围的长辈们纷纷点头称赞,对大师傅的"能力"赞叹不已。
"看吧,"一位老妇人对同伴说,"大师傅又能成就一桩美满了。"
"真是神赐的能力啊,"同伴回应,"总能把这些倔强的丫头变得乖巧懂事。"
孙慧轻轻碰了碰周希的手臂,示意他离开殿门:"每年都有几个女孩需要'特别引导'。"她的话中带着某种深意,周希不禁脊背发凉。
当他们终于被引见时,伏斑刚刚结束仪式。他缓缓转身,长袍下摆在光洁的冰石地面上滑过,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的面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但那双眼睛却透露着岁月的沧桑和算计。当他的目光落在周希身上时,周希感到一种被完全看透的不适感。
"远道而来的客人,"伏斑的声音平稳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雪神庇佑我族,风雪既守护我们也隔绝我们。"他微微抬手,长袖垂下,露出腕间一串晶莹的冰晶手串,"此地易进难出,此乃神意。"他的每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庄重神圣,但周希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冰晶,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权力象征。
周希心下震动,却保持表面恭顺:"多谢大师傅指点。"他忍不住瞥了一眼方才那个女孩,她现在正温顺地站在父母和未婚夫身边,脸上挂着空洞的微笑。
周希被允许暂住在孙慧家中,但他的活动范围受到了严格限制。
住下来后,周希悄悄观察。他发现雪神庙的确是整个雪神山绝对的核心,大师傅伏斑掌管着一切大小事务,从物资分配到纠纷裁决,民众对他敬若神明。
一天,周希和孙慧一起帮忙清扫屋外的积雪,他忍不住再次问她:“你们……真的从来没有任何人出去过?也不想出去看看吗?”
孙慧拄着扫把,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眼神有些飘忽:“从来没有。祖辈们就是这样生活的。出去……有什么不一样吗?”但这一次,她的回答里少了一丝肯定,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迷茫。周希的到来,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入了她心田的土壤。
周希看着她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和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忽然很想给她一点不一样的颜色。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和一小套便携颜料:“我给你画个东西吧。”
就在屋檐下,呵着热气,周希凭着记忆和专业技巧,快速勾勒涂抹起来。不一会儿,一幅生动的春景图跃然纸上——绚烂的野花铺满了山坡,嫩绿的草叶上挂着露珠,一只斑斓的蝴蝶停在一朵鹅黄色的花朵上,远处甚至有几笔勾勒出的、不同于雪原动物的飞鸟影子。
孙慧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幅画。她的眼睛越睁越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虚虚地拂过画纸上的花朵和蝴蝶,仿佛怕一碰就碎了。“这……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它不是白色的……它有这么多……颜色?”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情感冲击着她,那是向往,是震撼,是对认知之外美好世界的本能渴望。
她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周希:“你到底是什么人?所以外面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我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五彩缤纷的世界吗?”她的语气急切而热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
周希被她的反应触动,坦然道:“我叫周希,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我本来是到××的野外写生画画的,没想到自己竟然迷路了。走着走着自己不小心掉进一片覆雪的小湖里,当时天已经黑了,湖水冰冷刺骨,我拼命挣扎,水里好像有一股奇怪的力量,一个漩涡把我往下拉……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出现在你家的那个仓洞里了。”
孙慧告诉他那个代代相传的、近乎童话的故事:许多许多年前,也曾有一个女孩像周希这样,如同雪花一般意外飘落于此。她对众人描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说外面不是永恒的纯白,而是拥有无数种绚烂的色彩,有能在土地上生长的、各种形状的“绿色的雪”(她称之为草和树),还有奇妙的、不需要滑行就能奔跑的“走兽”和歌声动听的“飞禽”。
“你想看看那样的世界吗?”周希轻声问,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孙慧的眼神瞬间飘远了,嘴角噙着一抹梦幻般的微笑:“只在梦里见过。有时候看着冰折射出来的光,我会想,那是不是就是别的颜色?”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憧憬。
周希微笑着将那副画作递给她:"送给你。"
孙慧小心翼翼地接过画纸,仿佛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那一刻,周希在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对自由的渴望,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然而,周希从未放弃离开的念头。他的第一次尝试是在一个风雪稍歇的深夜。他借口起夜,偷偷溜出屋子,凭着来时的模糊记忆和星辰辨别方向。但雪神山的天气变幻莫测,突如其来的"白毛风"瞬间吞噬了一切视野。他很快迷失方向,体温急剧下降,最终蜷缩在一块岩石后,几乎失去意识。是孙慧带着族人举着火柄寻着脚印找到了他。
第二次,他观察到一支车队定期往返于某个方向运送物资。他设法躲进一辆空置的物资雪橇车厚厚的皮毛覆盖下。雪橇车颠簸前行,他心中升起希望。然而,车队在进入一个狭窄的冰川峡谷前停了下来,所有人员都需接受雪僧侣的严格检查。他被轻易地从皮毛底下揪了出来。这次大师傅并未重罚他,只是下令将他关了一天禁闭,并温和却冰冷地告诫他:"雪神之意,不可违背。安心留下吧。"
第三次,他决定从那个神秘的仓洞寻找线索。他借口感谢孙家,主动去帮忙整理仓洞,实则仔细探查每一个角落。他发现洞壁深处有一些模糊的、非自然形成的纹路,但被厚厚的冰层覆盖。深夜,他偷偷潜入,用藏起的工具凿击冰壁。寂静中,凿冰声格外响亮。还没等他凿开多少,就被巡夜人发现抓获。这次,大师傅动了真怒。周希被押往雪神庙深处的净心监狱,那是一个完全由冰凿而成的牢笼,寒冷彻骨。
就在周希在冰牢中瑟瑟发抖,几乎绝望之际,他从守卫的闲聊中得知,今年孙慧被选中前往极寒山顶祈福的少女。
周希曾经在孙慧口中了解过雪神山最令人心悸的传统——年度祈福仪式。每年冬至之日,七个家族会各选出一名未婚少女,送往雪神山最寒冷的顶峰进行祈福仪式。这些少女要在零下数十度的极寒中独自待上一整夜,向雪神祈求来年的庇佑。
"她们中能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回来的人都说记忆模糊,只记得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黑暗。但家族长辈们却说,这是无上的荣耀,是为全族人献身的崇高使命。"孙慧那天的话语在他脑海中炸裂开。
周希感到一阵恶寒:"这根本就是谋杀!"
他发疯般地摇晃着冰栏,嘶吼着要求见伏斑,见孙慧的家人!但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回声和刺骨的寒冷。
直到深夜,当月光透过冰窗洒落牢房时,一阵轻微的响动传来。牢门被轻轻推开,孙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串钥匙。
"快走,"她眼中含泪,声音却异常坚定,"巡逻的守卫被我用药草茶迷晕了,但时间不多。"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像两颗坚定的星辰。
周希抓住她的手腕:"一起走!你不能去那个祈福仪式!"
孙慧坚定摇头:"我如果逃走,我的家族会遭受严厉的惩罚。这是我的责任。"
就在这时,周希注意到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幅他送给她的春景图,纸张已经有些褶皱,显然被反复观看过无数遍。
"你看,"孙慧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我每天都会看这幅画。它让我知道,世界不该只有一种颜色。"她的手指抚过画上的花朵,"你告诉我,这些花有香味,蝴蝶飞舞时有声音,阳光照在身上是温暖的……这些我都记着。"
她微笑着说:"谢谢你,周希。谢谢你让我看见颜色的世界,即使我无法亲眼见到。"
周希心痛如绞,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那就跟我走!为什么明知是错的还要接受?"
黑暗中,孙慧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大师傅为什么如此坚持这些传统吗?包括那个仪式?"她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曾经爱过一个像你一样的外来人。"
周希:“那个跟我一样误闯进入雪神山的女孩?”
她靠在冰冷的牢门上,讲述起那段被封存的往事:"那时的伏斑还不是大师傅,只是七大家族中伏姓族长的儿子。那个女孩意外闯入雪神山,就像你一样。他们相爱了,她试图改变他,让他看到传统的荒谬。她尤其反对的就是那个祭祀。"
"后来呢?"周希急切地问。
"她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在一次祈福仪式的前夜,放走了所有被选中的女孩。"孙慧的声音带着钦佩和悲伤,"其他家族震怒,要求伏斑交出她。在巨大的压力下,他妥协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女孩被强行带走,作为渎神者被献祭。但在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发生了可怕的地震,山崩地裂,许多人丧生,包括那个女孩。幸存的伏斑从此变了一个人,他声称与雪神通灵,获得了重振雪神山的使命,逐渐成为了今天的大师傅。"
"所以他明明知道这是错的!"周希震惊地说,"他经历过失去所爱的痛苦,为什么还要让悲剧重演?"
"或许正因为失去了,他才更需要紧紧抓住能掌控的一切。"孙慧的声音里带着超越年龄的洞察,"权力和传统,成了他逃避愧疚的方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火光,似乎是发现了他逃脱的迹象。孙慧脸色一变,急忙推开周希:"快走!他们来了!从后面小路绕上山!"
周希知道不能再犹豫。他冲出牢笼,但寒冷的夜晚和陌生的环境让他很快暴露。眼看追兵逼近,他心一横,非但没有自己跑,反而折返回来,一把拉住正准备离开的孙慧的手:"一起走!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你!"孙慧惊愕地看着他,但周希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和手掌传来的力度,让她一瞬间失去了反驳的力气。她咬了咬牙,反手握住他:"好!这边!"
两人在黑暗的雪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后是晃动的火把和追兵的呼喝声。孙慧对地形极为熟悉,带着周希专挑难走的小道和隐蔽的岩缝穿梭。她的果断和勇敢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丝毫不见平日里的温顺。
突然,前方出现一队人影,挡住了去路。孙慧立刻拉住周希,迅速躲进一处岩缝中。"是大师傅的亲卫队,"她压低声音,"他们装备最好,对地形也最熟悉。"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不必躲藏了,孩子们。"
伏斑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的白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脸上带着悲悯却威严的表情。"孙慧,我亲爱的孩子,"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被这个外来者蛊惑了。回到雪神的怀抱吧,她会宽恕你的迷失。"
周希将孙慧护在身后:"别听他的!他在利用你的恐惧!"
伏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外乡人,你不懂我们的世界,我们的信仰。孙慧是雪神选中的使者,这是无上的荣耀。"
"用少女的生命换取所谓的庇佑?这是什么荒谬的荣耀!"周希厉声反驳。
伏斑轻轻摇头,腕间的冰晶手串在月光下闪烁:"千百年的传统,岂是你一个外人能理解的?"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突然变得冷硬,"护卫,请孙慧小姐回神庙。至于这个外乡人……"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他不敬雪神,当受冰刑。"
四名高大的护卫向前逼近。孙慧突然从周希身后闪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冰镐:"别过来!"她的声音清脆却坚定,"我知道你的秘密,伏斑大师傅。我知道那个女孩的故事,知道你如何背叛了她!"
伏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那副慈悲面具终于出现裂痕:"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得足够多!"孙慧毫不退缩,"我知道你每晚都会去神庙密室,对着一枚银花发夹说话!我知道你内心根本不相信这些传统,只是用它们来巩固自己的权力!"
伏斑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抓住他们!立刻!"
就在护卫扑上来的瞬间,孙慧猛地将冰镐砸向脚下的冰面。脆弱的冰层应声破裂,露出一个隐蔽的冰洞。"快跳!"她拉着周希,毫不犹豫地跃入黑暗的冰洞中。
两人在光滑的冰道中急速下滑,身后传来伏斑愤怒的吼声:"找到他们!封锁所有出口!"
冰洞曲折蜿蜒,孙慧显然对此十分熟悉,她灵活地调整着姿势,避开一个个拐角。"这是我找了很久才发现的秘密通道,"她在下滑中解释道,"连大师傅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不知滑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他们滑出洞口,重重落在柔软的雪堆中。周希环顾四周,发现他们竟然来到了那座高耸的祈福神台下方。
"我们必须上去,"孙慧喘息着说,"那里是唯一可能离开的地方。"
两人艰难地攀上神台。这里寒风更加凛冽,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冰柱和飘扬的经幡环绕着中央的祭坛,显得无比空旷而神圣,却也弥漫着一种冰冷的死寂。
就在这时,伏斑的身影出现在神台另一端。他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总是保持平静的脸上此刻布满阴云。"无处可逃了,孩子们。"他的声音冰冷如刀,"你们挑战了雪神的权威,必须接受惩罚。"
孙慧举起了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银花发夹。它在那片苍茫的白中,折射出微弱却执著的光芒。
"伏斑!"孙慧的声音穿透风雪,掷地有声,"你还认得这个吗?这是她留下的!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相信你内心深处的善良,相信你会明白那是错的!她在荒废的仓洞里写,'伏斑看着雪山时的眼睛里有慈悲,他只是需要勇气!' 你呢?你现在除了固守这用她生命换来的权威,还剩什么?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击在伏斑冰封的心墙上。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死死盯着那枚发夹,仿佛看到了那个久远的身影和笑容。用权力和教条掩盖的悔恨与悲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发出一声似哭似嚎的、压抑了太久的哀鸣,最终无力地跌跪在冰冷的雪地上,蜷缩起来,仿佛一尊瞬间被风雪冻结的雕像。他不再阻拦,也不再言语,彻底沉浸在了巨大的痛苦与回忆之中。
风雪愈发猛烈,无情地覆盖着他颤抖的身躯。
周希紧紧拉住孙慧,趁机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神台。
两人跌跌撞撞地跑回那个最初的起点——孙慧家的仓洞。洞外追捕的人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映入了洞口。
"没路了……"孙慧喘息着,脸上露出一丝绝望。
周希不死心地四处查看,目光最终落在那处他曾试图凿开的冰壁上。忽然,他注意到冰层之下,那原本模糊的纹路似乎在微弱地发光?而且,在那纹路的中心,竟然奇迹般地生长着一朵极其细小、却顽强绽放的银蓝色小花!花瓣的形状,与他手中的发夹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人群涌入仓洞。推搡拥挤间,周希和孙慧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猛地一滑,同时向着那冰壁和小花的方向跌倒。
就在他们触碰到那朵小花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强大吸力猛地从冰壁内部传来!那坚硬的冰层仿佛瞬间化作了流动的水波,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将两人彻底吞没!
天旋地转,意识模糊。
仿佛穿过了一条漫长而冰冷的隧道。
……
当周希率先恢复意识,睁开双眼时,刺目的、温暖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
湛蓝的天空清澈如洗。和煦的风轻柔地拂过面庞,带来青草、泥土和浓郁的花香。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漫山遍野的野花在风中摇曳生姿,五彩斑斓,如同打翻的调色盘,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远处,熟悉的现代建筑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嘤咛。孙慧缓缓睁开了眼睛。刹那间,她被眼前无比绚烂、无比生动的色彩洪流彻底淹没、震撼到失语。她那双看惯了白雪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睁开去看这个世界。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仿佛触碰梦境一般,轻轻触摸了一下身旁一朵沾着露水的、鹅黄色的野花。花瓣柔软而真实的触感,以及那强烈而温暖的色彩,通过指尖瞬间传递到她的心底。
一颗巨大的、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翠绿的草叶上。
"这就是……"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感动和颤栗,"……颜色吗?这就是……世界真正的样子?"
周希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感受着彼此真实的存在和手心传来的温度。他回头望去,来时的山口、雪原、那个冰冷的洞穴,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