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与病房
老李头靠在病床上,两根手指夹着中华烟,却不敢点燃。护士小张已经警告过他三次,若是再发现他抽烟,就要把他的打火机全部没收。
“你们这些小年轻懂什么?我抽烟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老李头哼了一声,把烟放在鼻尖下深深嗅着。
小张不为所动,边记录血压数据边说:“李大爷,您这肺心病最怕烟。您儿子特意交代过,不能让您抽。”
“我儿子?他是我儿子!你得听我的!”老李头声音抬高了些,引起一阵咳嗽。
病房门开,主治医师刘明走进来,见状摇头:“老领导,又为难我们小护士呢?”
老李头立刻换了副表情:“刘医生来得正好,我跟你说,你们这病房晚上空调开得太低,我当年在位时,去医院视察就说过这个问题...”
刘明一边检查输液管一边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间病房的病人等着他会诊。老李头是退休老干部,医院上下都让他三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实在耗不起他那滔滔不绝的“指导工作”。
与此同时,三条街外的人民路上,王婆正挥舞着大扫帚,将落叶归拢成堆。她穿着橙色的环卫工服,动作麻利得不似七十老人。
“王妈妈,休息会儿吧!”路边卖水果的小贩招呼道。
“不累不累,活动活动筋骨舒服!”王婆笑声爽朗,额上渗出细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几个塑料袋随风滚到路边,王婆利索地将它们扫进簸箕,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向垃圾桶,从里面捡出几个矿泉水瓶,熟练地踩扁,放进随身带的编织袋里。
水果贩子摇摇头,低声对顾客说:“这老太太,儿子当大老板,女儿是名医,偏要来做环卫工,捡破烂,图啥呢?”
顾客诧异:“那她老伴不说她吗?”
“咋不说?天天吵!老头住医院高干病房,老太太扫大街,奇葩一家子。”
水果贩子不知道,此刻病房里的老李头正因找不到自己的老花镜大发雷霆。
“肯定是你妈上次来的时候收拾乱了!什么都乱动!”老李头对着电话那头的儿子抱怨。
大儿子在电话里无奈:“爸,妈两天没去看您了?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她能不舒服?钻钱眼里了!一把年纪去扫大街,捡破烂!我的老脸都让她丢尽了!”老李头越说越气,又咳嗽起来。
第二天清晨,王婆提前一小时结束工作,特地回家熬了山药排骨汤。她换下工装,仔细梳洗后才去医院。
一进病房,老李头就皱起眉头:“你身上什么味儿?一股街上的臭味!”
王婆不理会,盛出一碗汤:“趁热喝,山药对肺好。”
“喝什么喝!你说你,大儿子在美国做大经理,请你去享福你不干,非要回来捡破烂!老二在医院当主治医师,让你在家陪我这病人你不情愿,非要去扫大街!老三老四哪个没给你钱?你就非要出去丢人现眼!”
王婆吹着汤勺:“干活丢什么人?我自食其力。”
“你就是跟我过不去!一辈子了,从来不听我的!”老李头猛地一拍床头柜,汤碗晃了晃,溅出几滴。
“你吼什么吼?护士说了你不能激动。”王婆放下碗,从包里掏出几个空瓶子,“你看,这是我昨天捡的PET材质,现在回收价一块二一斤呢。”
老李头气得脸色发白:“你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就是掉钱眼里了!”
王婆忽然笑了:“记得咱俩刚结婚时,你在基层锻炼,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我捡废纸壳卖钱补贴家用,你没说不丢人。”
“那是什么时候!现在能一样吗?”老李头声音低了些。
“怎么不一样?那时候你夸我能干,现在嫌我丢人。”王婆收起笑容,直视老伴,“我去美国五年,天天圈在大儿子别墅里,像蹲监狱。回来发现你把自己照顾成这样子,我要不在外头找点事做,天天守着你吵架吗?”
老李头一时语塞,别过脸去。
护士小张进来量体温,察觉气氛异常,忙打圆场:“王妈妈又来送汤啊!李大爷真有福气。”
老李头哼了一声:“有福气?扫大街的福气?”
小张惊讶地说:“您不知道吗?我们医院护士都认识王妈妈!她上个月在路上救了个突发哮喘的孩子,用环卫车及时送医;上周又协助抓了个小偷。昨天晚报还登了她的事迹呢!”小张掏出手机,“您看,照片上王妈妈多精神!”
老李头眯眼看向手机屏幕,照片上老伴穿着环卫工服,笑得一脸灿烂站在环卫车旁,胸前还戴着朵大红花。
“胡闹...”老李头低声说,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
王婆得意地挑眉:“说了我干活高兴我不生病。哪像你,整天躺着嫌东嫌西,真当自己还是领导呢?”
老李头又要发作,忽然一阵剧烈咳嗽,王婆立即上前轻拍他的背,动作熟练而自然。
等咳嗽平息,老李头喘着气问:“那...捡瓶子真能卖一块二一斤?”
王婆眼睛一亮:“可不是!我算了算,一天捡三斤,一个月就能多出百来块呢。明天我轮休,推你下楼转转?医院后门那个废品收购站,塑料瓶价格最公道。”
老李头瞪大眼睛:“推我去废品站?像什么话!”
“怕丢人你就别去,我自己去。”王婆收拾着保温桶。
沉默良久,老李头忽然极小声地说:“...明天天气好,出去透透气也行。”
次日阳光明媚,王婆真的借来轮椅推老李头下楼。一路上老李头依然嘟囔不停:“慢点推!这轮椅什么质量!走那边阴凉地!”
经过医院后门时,老李头忽然指着墙角:“那儿!有个矿泉水瓶!”
王婆乐了,推他过去,熟练地用夹子夹起瓶子:“哟,还是农夫山泉呢,这牌子一斤多卖一毛。”
老李头不屑:“一毛钱也值得高兴?”
“积少成多嘛。”王婆把瓶子塞进随身布袋,“你当年管财政时不是常说要开源节流?”
经过废品站,王婆正要推他过去,老李头却突然说:“等等!”他指着路边草丛,“那里,有个纸箱!”
王婆顺着方向看去,果然有个破纸箱。她要去捡,老李头却拦住她:“你别动!我...我自己来!”
在王婆惊讶的目光中,老李头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向纸箱,弯腰捡起,又慢慢走回来,额上已是一层细汗。
“纸箱现在七毛一斤。”王婆轻声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惊喜。
老李头把纸箱扔进轮椅下的收纳袋,喘着气坐回轮椅,脸上带着久违的得意:“我当年下乡劳动,比这重的麦子扛过不知道多少!”
夕阳西下,夫妇俩一个推着轮椅,一个指着路上的可回收物,慢悠悠地走回医院。
快到门口时,老李头突然说:“明天...再看看有没有纸箱吧。”
王婆笑了:“好。明天我还轮休。”
病房窗口,护士小张惊讶地看着楼下的一幕,转头对刘医生说:“奇了,李大爷居然同意出去捡废品了!”
刘明医生微笑道:“这不是废品,是药方。”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一个坐在轮椅上指指点点,一个在后面推着车,不时弯腰捡起什么。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正如他们吵吵闹闹却又分不开的人生。
回病房的路上,老李头忽然小声说:“以后...别捡别人扔的烟头。”
王婆愣了片刻,笑出声来:“那你得先把烟戒了。”
老李头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落日,许久,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