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语欣比我大四岁。
那一年,我10岁,她14岁。
语欣是我邻居,但我们能玩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她家的大门永远都是关着的,就算是放学回家,她也极少出来玩。
我问我妈,为什么语欣姐姐不愿意跟我玩。我妈回答,因为她们看不上我们穷人家。
语欣父母以前是在县城当老师的,后来被分配到我们镇上的中学,于是我们就成邻居了。他们总是板着脸,或许这就是老师的威严,我不喜欢。
但是我喜欢语欣,她乖巧又好看,一看就知道是城里人了,不像我那些女同学,黝黑,粗鲁,打人很疼。
我原以为像我妈说的那样,她家是看不起我们,所以语欣才不跟我玩。但事实并不这样,至少语欣不是这样想的。
那是个明媚的周末早晨。我像往常周末一样,一大早扛着铁锹出门去干农活,但是走不远听到语欣叫我:
“你去哪里玩呀?能带上我吗?”
“我没有去玩,我去干活,你要跟我去吗?”
“我不会……”
“那里脏死了,你不要去。”
“我…我爸妈回县城了,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做。”
“你等一下!”
我扛着铁锹飞快地跑回家。
“妈,我今天不去种番薯了可以吗?”
“你不去种番薯去哪里玩!”
“语欣姐姐说跟我去玩。”
“语欣?”我妈有点不相信,走到门口就看到语欣在不远处站着,看着我妈。
“好吧,太阳这么大,中午记得回来。”
得到了我妈的允许,我就把家里的自行车拖出去,想要载着语欣出去玩。语欣看到我示意她坐后排时,犹豫又害怕地说:“你载得动我吗?”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语欣已经高出我半个头,十分神气地拍着胸脯:“我妈我都能载,我力气大着呢!”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摇摇晃晃地出发了。乡村小路没有什么地方逛的,除了田野就是山,还有水,我料想这些对于整天在家的她来说,还是会感到新鲜了。
语欣虽然成绩好,但是对于乡村的事我懂的却比她多。
“上次我就在这条溪里抓到一只四脚蛇!它很听话的,抓到就不会乱跑的!”
“蛇吗?它不会咬人吗?”
“它有脚的,咬人不痛的,我伸手让它咬,然后它就咬着我的手吊起来了。”
“好可怕啊!”
“不可怕,蚂蟥才可怕呢,会吸血的!一下子把血吸干!”
“那你不要抓它了!”
“它敢吸我血我就把它扔了!”
“语欣,你会骑单车吗?”以前我一直都叫她语欣姐姐,因为她比我大,但是那时候才发现她什么都不懂,只是年纪比我大而已。
“不会……”
“那我教你,我在后面扶着你!”
“我怕摔……”
“不怕!摔了就学会了!”
后来我还是把她教会了,我们也摔过一次。所幸的是她没什么大碍,只是我手臂被划了道口子,疤一直都在。
那一年,我14岁,她18岁。
自从语欣上了高中,我们就很少见面了,即使是寒暑假,她跟家人都会回县城,所以我小时候不喜欢寒暑假。
那时候语欣已经上大学了,因为她开学比较晚,我们便有了短暂的相处日子。
“语欣,你读大学了,可以谈恋爱了。”
“我才不想谈恋爱!”
“那有没有男孩子写情书给你?”
“这年头哪还有人写情书的。都是当面表白的。”
“怎么?你答应了吗?”
“我才不答应!不过那个男孩子送的项链我还挺喜欢的,但是我没有收。”语欣似乎察觉到我的小心思,“怎么?你喜欢谁啦?要不要我帮一下忙?”
“我才不喜欢谁呢!要喜欢也是喜欢你。”
语欣摸了摸我的头:
“乖,你还小。”
我不喜欢她永远把我当做小孩子:“我不小了!你看,我都比你高半个头了!”说完我就站起来,“你站起来,我们量量。”
语欣站起来,她的头才到我的耳垂。
或许是因为夜晚太过寂静,夜色太过迷离,又或者是语欣靠得太近,她的发香过于幽淡,总之我把语欣搂入了怀抱。
虽然语欣有些错愕,但是她并没有立刻推开我。
半分钟后。
“好啦~”
“我听说,大城市夜里就看不到星星了。”
那一年,我18岁,她22岁。
读了两年高中,我就辍学了,因为我觉得自己跟着语欣的脚步走,永远都无法弥补我和她的四年。等我大学毕业,我已经追不上她了,她等不了,我也等不了。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
我来到她生活的城市,从最底层开始打拼,但我没告诉她。因为她要是知道我辍学出来打工,肯定会劝我回去的。
因此我一直都在骗她,骗她我还在上学,但也忍住不去找她。只是每天晚上加班结束总会跟她聊上几句。
“你今年要高考了,不能一直玩手机了,用心复习。”
“我这不刚晚自习放学嘛,劳逸结合。那个,语欣,你是谈恋爱了吗?”
“嗯,我妈给我介绍的对象,对我挺好的。”
“哦,对你好,挺好的。”
“嗯……”
“语欣,我下个月去找你玩啊。”
“啊,你怎么会有空呢?”
“我不管。”
作为见面礼物,我去买了条项链。为了这条项链,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因为她很久以前说过,有个男生送她项链,她很喜欢。
见面前,我十分忐忑。
不知道该怎么圆谎。
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面对她。
不知道她是否满意我挑的礼物。
不知道她是否喜欢我。
但是我看到她之后,心情就平复下来了。
不只是因为多年没见仍未改变的亲切感。
不只是因为她那熟悉的及肩短发。
不只是因为她那若即若离幽淡的发香。
还有她脖子的项链。
还有她中指的戒指。
那都是她男朋友送她的吧。
为了这次见面,我做了很多功课。
如何做到细心,体贴,成熟,绅士。
这是我恶补了半个月的作业。
我特意换了一身行头,为的就是想拉近一下我们那四年。
但是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无用功了。
她说,她和男朋友订婚了。那人比她大四岁,比我大八岁。
“你喜欢他吗?”
“也还好吧。”
男方条件很好,有车有房。
“语欣,你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的意思。
入秋的晚上已经有些凉意,她坐在我身旁,彼此肩并肩靠着,如同小时候坐在田埂边上的我们。
“语欣,都怪我没有早出生四年。”
“你知道我的意思。这四年主观来说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这是客观事实。”
“我不懂。我不想懂。”
语欣侧身环抱着我,试图安抚着我急躁的情绪。
她挽起我的衣袖,摸着疤痕的纹路说:
“你当初为了保护我,这条疤我一直记得。”
“这次见面后,我们都不会再见了是吧。”
“可不是呢。”
“那是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后。”
“你还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没有了,祝你们幸福。”
直到彼此分别,我口袋里那条项链始终没有拿出来。
今年,我22岁,她26岁。
后来,语欣还是跟那个男人结婚了,她没告诉我,但我还是从我妈口中知道消息。
四年来,我没联系过她,我不想,也不敢。
今年过年回家的时候,我妈跟我说,隔壁的语欣好像离婚了。
语欣父母退休后就一直住在我们隔壁,再也没有回去县城了,或许他们觉得乡村更适合养老吧。退休后他们跟街访邻居的话也多了起来,不再是以前那副臭面孔。
我得知消息后,跑过去向他们核实。
“你这臭小子,我就知道你来总没好事,从小到大都一样!”叔叔看到我进入他们家,便开门见山了。
“语欣有跟我们说过你们的事,现在我们也不干涉了。这是她的联系方式,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喂,语欣。”
“嗯。你现在才找我呀。”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样东西想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