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春林,清风徐徐。
草木清香漫溢四野,溪水叮咚流淌,本该是一派闲适山野光景。
可苏砚站在溪边,全身汗毛尽数绷紧。
数十步外的密林阴影里,黑衣少年静静而立。
他身姿笔直如刃,一身黑衣洗得发白,边角隐约带着陈旧血痕,周身气息淡得近乎虚无,仿佛与山林融为一体。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却有一种久居生死场的凛冽冷意,沉沉压落下来。
这是苏砚穿越至此,第一次直面真正的“非人”。
绝非普通乡民,绝非寻常武夫。
是刀口舔血、暗夜为生、见过尸山血海的人。
苏砚指尖微敛,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没有退,没有逃,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惊惧。
经历过现代社会无数博弈拉扯,他最清楚一件事:未知最可怕,已知反而可控。
对方若要杀他,昨夜屋檐之下,他早已是死人。
既然留他性命、暗中观望、今日主动现身,必然有所图谋,亦或是……报恩。
苏砚静静看着对方,轻声开口:“你等我很久了?”
林间微风微动。
黑衣少年缓步走出树荫,步伐极稳,落地无声,每一步都轻得不像活人。
直至离苏砚三步之遥,他停下。
抬眸。
一双眸子极黑、极静,无喜无怒、无波无澜,像是藏尽世间风雪,却不泄半分寒意。
“三日之前,河滩。”
少年声音低沉、清冽,字字简短,不带多余情绪。
只六个字,苏砚瞬间通透所有前因。
原来是他。
原主三日前雨夜,在河滩救的那个重伤濒死之人。
原来不是路人过客,是藏于暗处、身负秘密、来历滔天的大人物。
苏砚心中瞬间理顺整条脉络:
原主无心积善,随手救人;此人活下来后,暗中尾随观察;见自己性情大变、行事缜密,心生诧异,今日终于选择现身。
谢刃垂眸,对着眼前布衣少年,微微躬身。
姿态不卑不亢,却带着极致郑重。
“谢刃。承君活命之恩。”
简单自我介绍,便是认下因果、欠下性命。
苏砚看着他,缓缓道:“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怀。”
他语气淡然,刻意放轻恩情。
越是身负秘密之人,越是重诺重恩。恩情太重,便是枷锁,日后缠人缠身。他如今弱小,最怕被莫名因果捆绑。
可谢刃摇头,眼神坚定异常。
“于君举手,于我,是再造。”
他抬眼,直视苏砚,字字沉定:
“我无以为报。从今往后,君之所危,我替君挡。君之所愿,我为君行。”
一语落定。
自此,暗刃归主。
苏砚心头巨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在这个武道真实存在、高手可凌驾律法、暗处可定生死的时代,一个沉默、干净、绝对忠诚的绝顶高手,比万两金银、比官场人脉、比世家提携,都要珍贵百倍。
范闲得五竹,是天赐最大靠山。
今日他苏砚得谢刃,亦是如此。
但苏砚没有狂喜,反而更加谨慎。
他轻声问:“你身负旧事?身负追杀?”
谢刃眸底微暗,没有隐瞒,只淡淡道:“旧案缠身,仇人满朝。我不宜现世,不宜牵连旁人。”
这便是真话。
二十年前宫阙焚案,东宫倾覆,旧臣尽灭,余孽被朝野追杀二十年。谢刃是遗孤,是旧暗卫,是朝堂禁忌之人。
一旦身份暴露,牵连无穷,灭顶之灾。
苏砚瞬间明白。
难怪他隐于暗处、不敢露面、气息全敛。
难怪他报恩却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
“所以你今日现身,是赌我口风严实?”苏砚问道。
谢刃点头:“君心性异于常人,可托付。”
短短半日相处、几句言语交锋,谢刃已经看透:
这少年,通透、冷静、知利弊、懂隐忍、藏锋芒。
绝非池中之物。
更绝非会肆意泄密、惹祸上身的蠢货。
苏砚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定下两人默契。
“你可暗中随行,不必现身。”
“你过往之事,我不问、不查、不宣。”
“我不逼你入世,你亦不必强行报恩。”
“他日我真遇绝境,你再出手即可。”
一番话,坦荡通透,分寸恰到好处。
不捆绑、不利用、不试探、不贪便宜。
谢刃淡漠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趁危拿捏、贪功索取之人。
从未见过,得绝世护卫在前,却依旧守分寸、知进退、留余地的少年。
“谨遵君令。”
谢刃再度躬身,随后身形微微一侧,无声无息退入林中阴影。
一瞬之间,仿佛从未存在。
只留苏砚独立溪边,手握竹篮,心绪沉沉。
他本只想乡野安生,避离朝堂风波。
可命运早已悄然落笔。
二十年前京华大火的余烬,已经落在他身上。
盛世棋局,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旁观者。
已是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