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漏下的月光总被争吵声割碎。蜷缩在奶奶褪色棉被里的荼蘼姑娘数着墙上裂缝,父亲摔碎的啤酒瓶渣在月光下像一地惨白的獠牙。八岁那年的冬至,她用苎麻线织出第一片完整的花样,针脚里凝结着对"家"的想象——不需要很大,但要有带铜铃的风向标,和永远温着的蜂蜜茶。
十六岁雨季,她在桥洞下遇见正在编织芦苇舟的流浪汉。青年潮湿的睫毛沾着晨雾,指节残留造船厂机油的气味,却用藤条编出会唱歌的百灵鸟。两个篾匠的刻刀在月光里相遇,剖开竹节时流淌出相似的孤独。当暴雨掀翻最后一片屋瓦,他们用三百六十根刺槐枝搭起穹顶,檐角悬着贝壳风铃,门楣刻着并蒂睡莲。
日子在竹篾的经纬与芦苇的清香里慢慢铺展。荼蘼姑娘的织活愈发精巧,流浪汉的芦苇舟也编得愈发周正,两人相互依偎,孤独渐渐被暖意填满。没过多久,荼蘼姑娘的小腹悄悄隆起,第一个孩子的到来,让这座小穹顶真正有了家的模样。后来,第二个孩子也接踵而至,两个儿子,眉眼间都带着两人的影子。
随着孩子们长大,流浪汉的芦苇舟生意竟渐渐有了起色。起初只是附近村民来定做捕鱼的小舟,后来有人看中他编舟的手艺精巧,特意来定制观赏用的小芦苇舟,订单越来越多,他一个人渐渐忙不过来。荼蘼姑娘心疼他辛苦,便放下手里的织活,帮着他挑选芦苇、晾晒材料、打磨竹骨,两人起早贪黑地忙活,日子虽忙碌,却透着奔头。
可难题也随之而来。两个孩子正是黏人的年纪,大的刚够着门槛跑,小的还需要时时抱着,两人忙着挣钱,根本顾不上照看孩子。有好几次,大孩子趁他们不注意跑到河边玩水,险些出了危险;小的也总因为没人及时喂奶哭闹不止。荼蘼姑娘夜里抱着哭闹的孩子,看着身边累得倒头就睡的流浪汉,心里又急又愁,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好主意。
这天傍晚,流浪汉收工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是他那漂泊半生的母亲。老妇人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沧桑,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身上依旧带着一股咸腥的海风气息,只是眼神里少了几分从前的锐利,多了些许疲惫。“我打听着你们日子过起来了,也知道你们忙着挣钱顾不上孩子,”老妇人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来帮你们带孩子,也能给你们搭把手做些家务。”
荼蘼姑娘愣住了,她看着流浪汉,流浪汉眼神复杂地冲她点了点头:“娘这些年在外也不容易,如今愿意回来帮衬我们,也是好事。”荼蘼姑娘沉默着没说话,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想起从前老妇人带来的那些纷扰,心里满是不安,可看着身边哭闹着要抱抱的小儿子,还有远处追着蝴蝶跑的大儿子,她终究还是松了口。或许,经历过漂泊的磨砺,老妇人真的能有所改变;或许,为了孩子,这个家能有不一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