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行康子
聂鲁达的诗歌充满“原力”,在他的诗集《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中,诗人将欲望与爱的缠结写得轰鸣如雷:“女人之躯/洁白的双腿/你那委身于我的姿势就如同大地/我这粗野的农夫之体在挖掘着你/努力让儿子从大地深处欢声堕地。”这些构成了我的聂鲁达诗歌刻板印象,因为聂鲁达和艾青的交情,我也曾一度通过艾青这面镜子来观察聂鲁达。但是不同的是,艾青更苦难,聂鲁达更浑成,尽管他们都洋溢着非凡的想象力。
《疑问集》彻底打破了关于聂鲁达的刻板印象。这本小小的诗集,麇集了聂鲁达对天地人事的诗意追问,匪夷所思的诗意的滑动、穿越、联觉、通感,把人带到了一个全新的星球。编者将其比附为屈原的“天问”,从某种意义上,的确可以看到诗歌形式有相通之处,不同的是,屈原之问,事关宇宙洪荒,安邦治国。聂鲁达之问,却是关于灵魂、灵性、生命、个体。撷取喜欢的诗节,细细品之,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如果我死了却不知情
我要向谁问时间?
评悟:那些飘荡而无知的亡魂啊,他们到处询问现在几点钟了。而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时间终止了,没有一个表或者钟能够给他们指出来。伯格曼的《野草莓》中老教授做的那个超现实之梦,钟表上没有任何指针,白茫茫一片。
如果所有的黄色都用尽
我们用什么做面包?
评悟:人类迟早会把所有色彩都用尽的,到那时,我们不只是做不出面包,我们自己也空留一张空白的脸,每天对着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杵着。
告诉我,玫瑰当真赤身裸体
或者那是它仅有的衣服?
评悟:如果玫瑰献给情人,为何还要给她穿上衣服?现在的花店里忙着给玫瑰裹上层层包装,没有人送裸体的玫瑰。
为什么树藏匿起
根部的光辉?
评悟:在黑暗的大地内部,太阳的光线被收集到了地母的怀抱。叶子是地面裂隙透射出来的一点点光。
世上可有任何事物
比雨中静止的火车更忧伤?
评悟:那一定是一辆老火车,而不是和谐号动车。
天国有多少教堂?
评悟:天国还需要教堂吗?呵呵,是不是还有更高的天国?众生皆可修道,那么修为不同,所得之道是否相同?天国允许那些卑微的得道者,继续住在教堂里吗?
一棵梨树的叶子会比
《追忆似水年华》茂密吗?
评悟:不喜欢引经据典的诗歌,但是此句除外,李商隐《锦瑟》曰“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古典的气息全出;聂鲁达生命的意象却是一树梨叶,密密实实的记忆在风中摇曳。
老灰烬经过火堆时
会说些什么?
评悟:令人百感交集的诗句!那些历经沧桑的人读到此句有福了——人是最终成为灰烬的物种,能说什么呢?炼狱的疼痛?灼热的激情?激越的燃烧?死灭的悲哀?余烬无言,新柴正熊熊燃烧,火光四溢,沉默是最好的,每个人都经历自己的烈火焚身的历程,只有自己才知道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哥伦布未能
发现西班牙?
评悟:那些迷恋外部世界的人们,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胸怀里有一片大陆,它总是被遗忘,总是蛮荒一片。
那些从未触碰过我血液的人
会怎样说我的诗?
评悟: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在平静的书斋里,慵懒的课堂上,读着无关痛痒的句子。没有人切割过自己的肉体,折断了自己的腿,暴露在凌厉的风底下,经历痛苦的选择和幻灭的悲哀。这样,诗歌成为茶余饭后的消遣。我可能也是。
海的中央在哪里?
为什么浪花从不去那儿?
评悟:沉寂的海底是一个未知世界吧,那是另一个星球,人类只是在浅薄的海滩上掀起一点点浪花,就算海啸和火山,海从来都不对人开放。人是无聊的浪花。
爱情,爱情,他的和她的,
如果它们不见了,会上哪儿去啊?
评悟:没有一种爱会消失不见。但是会变形,变成树叶,微风,有时是悬崖,激烈的喷射。只是,他,与她,再也不一起分享和经历。变形的爱被机缘一刀两份。它们像孤魂野鬼,或者像隐居的行者。它们不再可能重新遇上。
昨天,昨天我问我的眼睛
我们何时彼此再相见?
评悟:若非镜子,还有对方的眼睛里的瞳孔,我们如何与自己的眼睛相见?但是镜子和瞳孔的映像是虚幻的,人还有可能在梦里看到自己的眼睛——在梦里,我们化身为其他人,那个梦中的我,看着无数的自己,扮演着无数的梦中角色。醒来为何双眼迷离?因为它还在看自己。
一天有几个星期
一个月有几年?
评悟:这不是一道分数数学题。大概只有一个太好奇的少年才会问这个问题吧?若是成年人、老年人发问,他们也许厌倦了人世的漫长,生命的短暂。
囚犯们想到的光
和照亮你世界的光相同吗?
评悟:每个人都是囚徒,因此,所有的光,大概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所有的蚕
活得如此穷酸?
评悟:没有成蝶的蚕,它们的穷酸只是为了一天长出翅膀,所有的穷酸为了一次短暂的富有。
为什么老年人记不得
债务和灼伤?
评悟:何谓知天命?何谓“从心所欲不逾矩”?生命之债,生命中的疼痛,完全懂了都是必须的背负,而迟早要放下。
真的吗,吃惊的少女身上
会散发香味?
评悟:所有为世界的某个谜局而吃惊的人都会散发出一种香味,生命因吃惊而在。因吃惊而扩张了生命的能量——看大漠孤烟,看人世冷暖,看爱恨情仇,第一次受惊的女孩,是我们所有人的意象。那个朦胧的少年,是何许因缘让在街角遇到的女孩吃惊,从此一个女孩像花朵一般盛开。吃惊分泌出一种甜甜的香味。
为什么穷人一旦不再贫穷
便失去理解力?
评悟:聂鲁达变着法子谴责富人。在一个成功学当道的世界,成功者经常要散发各种人生秘诀,成功宝典,他们以为理解力在众生之上,却不知他们在充分地展示理解力是如何丧失并如何变得愚蠢的。
穷人们的回忆全数
都挤在村庄吗?
评悟:也许该说是的。如果村庄是人类的发祥地的话。其实每个人都有失去的村庄。越是现代文明侵入和发达的地方,回忆的村庄越是拥挤。
在哥伦比亚的天空
是否有一位云朵收藏家?
评悟:是说哥伦比亚的天空明净,还是说天空多姿多彩?看样子取决于收藏家何时展示收藏品。呵呵。
我是不是在他们遗失我的地方
终于找到自己?
评悟:人害怕被丢失,被遗忘,人喜欢群居杂处。因此人也像摊开的面饼被人共享,像尘埃随风飘逝。人喜欢被各种记忆纷杂地编织成的网所笼罩。其实被遗忘真的是一种美好的经验:山不会遗忘你,水不会遗忘你。你自己,才是你的记忆者。
生命不是一条
已准备好成为鸟的鱼吗?
评悟:让我想起了庄子的《逍遥游》,鲲鹏既是鱼,也是鸟。自由的本质就在于这种跃迁和蜕变。
死亡到最后不是
一个无尽的厨房吗?
评悟:我们在厨房里终结了无数生命,而谁是我们的烹饪者呢?我们是谁的菜肴?想起博尔赫斯诗歌《棋》:“上帝操纵棋手,棋手摆布棋子/上帝背后,又有哪位神祗设下/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羁绊 。”宇宙是一个大厨房。
你相不相信哀伤在你面前
扛着你命运的旗帜
评悟:我相信,那面旗帜破碎,而且陈旧。但是它或许告诉你,生命原本充斥着悲剧的气息,因为生死两个”点“的圈定,人这条“线段”从出生便注定走向死亡,那么何必举起旗帜呢?但是,你仍然举起了旗帜,那面旗帜破碎,而且陈旧,是可能无数人传递过的旗帜。
你不明白苹果树开花
只为了死于苹果之中吗?
评悟:何等坦然的了悟!一种盛开总是为了另一种盛开,花有两种形态,一种有着翅膀般的薄翼,一种有着浑圆的形状。
始终守候之人受苦较多
还是从未等待过任何人的人?
评悟:贝克特的《等待戈多》呈现了前一种苦;后一种苦,人类无权承受。因为只有上帝无需等待。
在你梦中存活的父亲
在你醒来时再死一次?
评悟:我们无论面对真实的死亡,还是梦中的死亡,“醒来”时的感受是一样的:怔忡,幻灭,悲哀,试图抓住什么。那么,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梦。
为什么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
长大,却只是为了分离?
评悟:别离大概是超越时间的吧。但是没有时间,别离的成色也减色不少。时间意味着衰老和死亡,迟早,太阳与地球要别离,月亮与地球要别离。天地有灵,分离是为了另一次相聚,我们都在上帝的院子里。
而如果我的灵魂弃我而去
为什么我的骨骸仍紧追不放?
评悟:无论我们是在墓葬里,还是焚烧炉里,总是有哪些构成我们的曾经的部分留存。它是你的印记,也是你的签证。现在上帝收回了生命,只留下了护照,在地球上无数的地方散落着这种护照。来过了,走了,这是生命的真相。
草原尚未因野生的萤火虫
而着火吗?
评悟:“尚未”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啊。能够照亮人世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萤火虫吧,它不需要把草原点燃。它是神圣之火,明净之火,只有邪恶之火,炼狱之火,才是灼热恶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