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演员从三年百部到无戏可拍”冲上热搜那天,我正在刷手机。看到这个标题第一反应是:终于有人注意到这群人了。过去三年,短剧这个行业像一口突然烧开的水,无数人扑进去想分一口热汤,现在水凉了,谁在裸泳,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有一个朋友小赵,九五年的,三年前从横店群演转去拍短剧。他跟我算过一笔账:最忙的时候,一个月接三部戏,每部戏拍五天到七天,一天睡三小时是常态,但收入是他以前拍长剧时的一倍半。他说那时候片场门口停的车,一半是投资人的,大家拿着剧本像拿着彩票,都觉得下一部就能爆。
热搜里说的“三年百部”,我信。短剧的制作周期摆在那里——一部六十集的短剧,拍摄周期往往不超过十天,演员拿到剧本到杀青,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一个演员如果赶得上档期,三年拍一百部,不是神话,是透支。
小赵跟我讲过一件事:有次他连续拍了二十二天,每天收工都是凌晨三点以后,有一天在片场突然站着睡着了,副导演喊他走位,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我现在在哪”。那天他收工后坐在片场门口的台阶上,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说“妈,我挺好的,就是有点累”。他妈妈在电话那头说“累就回来”,他沉默了几秒,说“再拍两部就回”。
这句话他说了三年了,还没回。
但现在,他说不用回了——因为没戏拍了。
短剧行业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降温,这不是秘密。以前一个剧本能拉到三五百万投资,现在投资人看了剧本先问“有没有爆款基因”,有就投,没有就散。平台的分账规则也在变,以前只要拍出来上线就有钱分,现在分账门槛提高了,流量不再无差别地往短剧上灌。
热搜底下有短剧演员自己留言:“三年拍了一百一十二部,现在已在家待了四个月,每天刷组讯刷到眼睛疼。”我看到这条留言的时候,想起小赵上个星期跟我吃饭,他说他现在每天干的事就是:刷组讯、改简历、去健身房练肌肉——他说“万一长剧那边有机会呢”。
但长剧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影视行业整体都在收缩,短剧这波热潮退去之后,很多演员发现:自己除了“霸总秘书”“反派跟班”“悲情男二”这几个标签,好像没剩下什么能拿去长剧试镜的资本。三年拍了一百部戏,听起来很厉害,但这一百部戏里,他演过的角色加在一起,深度可能不如长剧里一个十集的配角。
这件事冲上热搜,不是因为“短剧演员没戏拍”这个事实有多震撼,而是因为太多人从这个行业的变化里,看到了自己身边的版本——那个在风口上冲进去的朋友、那个辞掉稳定工作去创业的同学、那个把全部积蓄投进一个听起来很新的项目的亲戚。
热钱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分到一杯羹;热钱走了,留下一片还在回响的空片场。我翻了翻评论区,有人说“短剧本来就是割韭菜,演员被割也很正常”,有人说“三年赚的够花一辈子了,别卖惨”。这些评论都有道理,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三年里,那些演员透支的睡眠、亏掉的健康、没来得及陪的家人,这些成本,热钱退去之后,算谁的呢?
小赵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以前我觉得拍戏就是工作,现在我觉得拍戏是在赌——赌这一部能不能爆,赌下一个剧本能不能拿到,赌这个行业还能撑多久。”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吃一顿二十九块钱的自助火锅,他夹起一片肉,突然笑了,说“以前拍戏时候,盒饭都比这个好”。
我没接话。有些落差,不是一句话能接得住的。
“短剧演员从三年百部到无戏可拍”上了热搜,有人同情,有人嘲讽,有人然后继续刷下一条。但我希望那些还在横店、在象山、在各个影视城里等着的人,能等到一个不那么看脸、不那么看流量的机会——不是每个努力的人都能爆红,但每个认真演戏的人,应该有一口饭吃。
写完这些字的时候,我给小赵发了条消息,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过了四十分钟回我,说“刚去健身房,还行,在等一个剧本”。我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了他一句“加油”。
这两个字很轻,但我实在想不出更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