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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二个周末，对尹芳来说很重要。因为周末是母亲节，尤其对她这个职业女性来说，意义深刻。
工作原因，女儿从小长在老人那里，直到去年上幼儿园才接过来，所以，对于她来说，这个母亲节是她和女儿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母亲节。但，也是因为工作原因，星期天，她负责的项目要开评审会，从另外一个维度来说，那也是她拼劲全力保护的一个孩子呀。
她不知道该作何选择，周六的加班已经结束，但依然还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小尹，别太拼了，养足精神明天干。”主任挎着包笑呵呵地走了出去，尹芳猛地起身，想要说些什么。
“小尹，明天就看你的了。”主任比划了一个拳头，尹芳回应了一个竖起的大拇指。她似乎有了方向，但似乎又不明确。
就这样，她回到了家。
鞋还没换好，女儿妞妞就冲过来捂住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你呀，听声音像一只小怪兽。”
压抑的心情在女儿萌萌的声音中消去一大半。
“不对不对，人家才不是小怪兽，人家是小公主。”
尹芳转身一把搂住妞妞，狠狠亲了两口。
“呀，原来是我的小公主呀。”
妞妞拉着尹芳坐到沙发上，把自己盒子里的小零食规整地摆到茶几上。
“妈咪，这都是为你选的，你快挑一个。”
看着玲琅满目的零食袋，尹芳故意说道：“这些我都不喜欢吃。”
妞妞笑嘻嘻地看着妈妈，拿起一包拆开，拿出一片往尹芳嘴里塞。
“妈咪，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你肯定也特别喜欢。”
“好好好，咱们一起吃。”
“还有那。”妞妞打开电视，选到自己喜欢的动画片，“妈咪，这是我最喜欢的，你肯定也喜欢看。”
尹芳笑着点点头。
“好啦，就让我陪妈咪好好过个节。”
妞妞拿着零食袋，顺势倒在尹芳的大腿上，一边吃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妈妈，动画片里说了，过节就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干想干的事。”
尹芳抚摸着妞妞脑袋，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
只是自言自语地在嘴边嘀咕着：“我们妞妞最乖了。”
“妞妞，干嘛呢，怎么躺着看电视，居然还吃零食。”
爸爸的喊声打破了温馨的场面，“还有你，还惯着她。”
尹芳尴尬地笑了笑，妞妞被迫坐了起来，推开爸爸。
“爸爸你好烦，明天妈妈过节，我们都应该听妈妈的。”
“好好好。”爸爸噗嗤笑了出来，“那明天祝你和妈妈在幼儿园过一个开心的母亲节。”
“那当然。”妞妞睁大眼睛看着尹芳。
“明天？”尹芳有些差异，又看看妞妞爸。
“明天呀，群里不是发了嘛，幼儿园组织母亲节活动，邀请孩子和母亲参加。”
尹芳愣了下，尴尬地看着妞妞，不知道说什么，像是道歉，像是解释。
“妞妞乖，妈妈，妈妈明天单位，很重要......”
妞妞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尹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又是工作，把你多大的官，周末加班，休息加班，连陪孩子过个节都要去加班。”
妞妞爸直接打断了尹芳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是加班，是评审会，就我一直盯的那个。”
尹芳拉住妞妞的手，急切地解释着。
“有什么区别，孩子心心念念等了你一天，就等来个这结果，你这妈当的。”
妞妞爸的声音更加刺耳。
“这妈当的”几个字像一颗子弹射进脑海，懊恼、自责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出来，作为一个职场女性，她早就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时刻。
通常，最好的反击不是言语上的，而是行动上的。
“这个会对我来说很重要，这是我的工作，和我怎么当妈没关系。”
尹芳瞪了一眼妞妞爸，又把眼神转向妞妞，多了一份柔软，少了一丝倔强。
“妞妞，妈妈......”
“妈妈过节，当然是她说了算。”
话还没说完就被妞妞抢着打断，她拿着一包零食，又重新躺回尹芳腿上。
妞妞爸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走了。
此刻的尹芳看着怀里的妞妞，脑海里盘旋着妞妞的那句话，一股巨大的浪一波一波向她袭来。
“我真的算个合格的母亲吗？”
她不停地问自己。
“妈妈，你别生爸爸气，他今天特意带我去吃我最喜欢的蛋糕呢。”
尹芳点点头，脑子还停留在妞妞之前的那句话上。
天还没完全亮，厨房里就发出了叮叮咣咣的声音。
尹芳起得很早，因为她想要做很多事。
首先，是给妞妞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当然，一定要有那道她最喜欢吃的小点心。
其次，她还要收拾打扮自己，穿上她最精神的那套小西装，成为今天评审会最靓的那个人。
厨房、卫生间，甚至还有客厅，就像工作中同时处理三个项目一样，尹芳早早就铺开了工作面。
熨烫机、面包机、化妆盒、调料罐，甚至还有卫生间的吹风机、厨房炉盘上的火，在尹芳的指挥下井井有序地开始工作。
每一个会功夫，一个英姿飒爽的职场女精英就端着一盘盘静心准备的小菜上了桌。
妞妞早就被香喷喷的味道吸引过来，看着妈妈帅气的样子，高兴地只忙着竖大拇指了。
“妞妞，妈妈今天帅不帅。”
尹芳有些骄傲地拍拍自己的胸脯。
“妈妈今天超帅。”
小妞妞笑哈哈地鼓掌，但很奇怪，她并没有拿起桌上的蛋糕吃。
“妞妞，这是妈妈特意为你做的小蛋糕，可香了。”
妞妞低头猛吸一口气，满意地点点头，又是一阵鼓掌，但却没有拿起来吃。
“妈妈做的真棒。”
打着哈气的爸爸也从卧室走了出来，看着一桌的点心，又看看帅气的尹芳，笑着叹口气。
“可惜喽，可惜了这些美味呦。”
尹芳一把推开妞妞爸，故意拉个脸。
“你少吃，这我给妞妞做的。”
爸爸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拿起一个小蛋糕，笑咪咪地看着妞妞。
“爸爸可就不客气了。”
“你干嘛！”
尹芳瞪了一眼，抢着拿起一块蛋糕递给妞妞。
出乎意料，妞妞没有拿过吃上，而是递给了爸爸。
“妈妈，就让爸爸多吃点嘛。”
尹芳傻傻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妞妞。
“妈妈做的不好吃了吗？”
“你呀，也不看看他们群里，他们今天活动就是去幼儿园吃好吃的，我们妞妞是留着肚子去幼儿园吃好吃的。”
妞妞爸一边宽慰着尹芳，一边拿起蛋糕猛吃起来。
“不过有一说一，今天这蛋糕做的不错。”
尹芳无奈摇摇头，看着妞妞爸嘚瑟的样子，笑着瞪了一眼，抢着拿起一块蛋糕。
“我辛辛苦苦给我妞做的，咋还能便宜你。”
一家人哈哈大笑起来，但尹芳的笑声似乎缺了点什么。
今天，对她来说很重要，也许完美的早餐可能是一个完美的开始。
但显然，她的开始并不顺利。
“妈妈你的衣服！”
妞妞忽然大喊一声。
一身崭新的衣服上多了一个粉色奶渍。
尹芳刷的脸色一变，匆忙地跑进卫生间。
早上，8点，评审会准时开始。
一间敞亮的会议室里，除了中央坐着的一排专家，周围挤满了报项目的人。
每个人都穿着笔挺的西装，自信地翻看这自己的稿子。
一圈扫下来，似乎只有尹芳一个女同志。
也许，别的女同志都去过节了吧。
尹芳紧张地翻看自己的资料，不停地用手擦拭衣领上的那块粉色，还时不时拿起手机，翻看幼儿园的群聊。
总之，忙碌的连专家再叫她名字都没听见。
“咱们今天就一个女同志，发扬下女士优先精神，让她先来怎么样。”
一个专家笑呵呵地看着尹芳，周围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就像看一个外星人。
也许，是对于尹芳的性别，也许，是对尹芳的打扮。
总之，很不出意料。
甚至，还有人朝着尹芳瞥了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用，这里没有女士，只有工程师。”
尹芳冲着那个男士不客气地喊道。
专家只好点点头，逐个点名开始。
也不知道是参会人员太紧张，还是有些人的烟瘾真的很大。
硕大的会议室里不一会就烟雾缭绕，还伴着那种让人恶心的咳嗽声。
尹芳不时用手挥舞驱散浓烟，直至直接用袖口捂住鼻子。
女儿活动的照片还没有，自己的资料实在也看不下去。
尹芳能做的就只剩忍。
忍受着这让人犯呕的烟味，忍受着周围人异样的眼神。
甚至，那些同情的眼神在她眼里也让人作呕。
就这样，好不容易熬到快11点，终于到尹芳的议题了。
全场的目光又一次全部集中到尹芳身上，此刻的她拿着激光笔，激情四射地讲解着自己的方案，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光芒四射。
没一会，全场就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不出所料，她的议题应该问题不大了。
她匆匆走下场地，冲着邻座的领导挥挥手，她等不及了，她要立马出现在妞妞的身边，立马把她抱在怀里。
此刻的她，像极了刚放假的学生，一路小跑，就在打上车的一瞬间，信息来了。
“小尹，下午约了几个专家坐坐，你要不也参加下，熟悉熟悉，对你将来工作有帮助。”
尹芳捏着手机，不知道何去何从，在司机师傅的催促下，她坐上了车。
她做出了选择，车朝着幼儿园的方向一路奔去。
也不知道她已经重复编辑了多少次，写了删，删了写，总之，她到底还是没有给主任回信息。
见到妞妞，抱起她的一瞬间，也许她就知道怎么回了。
滴滴滴，一连串信息的声音，幼儿园的群终于有响动了。
幼儿园的绿草坪，阳光明媚，一条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点和蛋糕，两侧的孩子们一个个张着大嘴哈哈大笑着。
妞妞这个小丫头一手拿着一个，嘴里还叼着一个，真是个馋嘴猫。
后面站着一群阳光下的妈妈，每个人都笑得很甜，像极了照片里的蛋糕。
更有笑点的是妞妞爸，照片里唯一的男性，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齿，笑得有些尴尬。
尹芳情不自禁地噗嗤笑了出来，几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自己真的亏欠他们好多。
“师傅，再开快点。”
正是周末的市中心，马路上堵满了车，炙热的阳光下，滴滴的喇叭声吵个不停。
尹芳焦急地看着手表，不停地催促着司机。
焦躁中，主任的第二条信息来了，是一个农家乐的地址。
空气中水分像被阳光榨干似的，干燥的让人喘不上气。
终于，她赶到了幼儿园，带着满头的大汗，冲到了校园门口。
但园里已经是空荡荡的了。
“娃们早都走完了，回家了，过节去了。”
门卫大爷有点差异地看着尹芳。
尹芳急匆匆拨通了妞妞爸的电话，他们已经到家了，妞妞玩了一早上，累了，这会都躺下睡着了。
“你也别太累，早点回来，我们等你。”
尹芳挂了电话，又叫了一辆车，朝着那个农家乐奔去。
也许，这就是她给主任回复的信息内容吧。
整整一下午，尹芳又成功地让自己陷入痛苦绝望中，不同的是，自己还得挂着一张笑脸。
笑呵呵地给人端茶倒水；
假装牌技很烂地给人喂牌，助人胡牌；
最后，饭桌上，尽管找了很多理由，还是笑哈哈，很不情愿地被人灌了几杯酒。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女儿，想起了妞妞爸。
她问她自己，也许她真的不适合干这份工作，她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周围这些男人有多优秀罢了。
和她自己的能力没有关系。
熬到了傍晚，她终于找到借口离开了，她真的一刻也不想待。
迷迷糊糊地打了一辆出租车，她到了家。
一开门，没有妞妞的拥抱，没有老公的宽慰，甚至连灯都没开，黑漆漆的一片。
她愣了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才发现老公的未接电话和信息。
“孩子饿的不行了，我带她去吃点东西。”
尹芳摇摇晃晃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顺势倒了下去。
是那几杯酒来了劲，是身体累的已经扛不住，还是对妞妞的亏欠已经填满了大脑。
总之，她睡着了，睡到很死。
人太累的时候总能梦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事。
是这部剧，她想看很久了，一直没有时间看，今天终于让她看到了。
还有这个味道，平常为了保持身材，她拒绝任何甜食，但此刻，这诱人的味道回荡在自己舌尖，像一支柔软的羽毛，不停地挑逗着她的味蕾。
还有那张可爱的，肉嘟嘟的脸，像一朵花印在自己眼里。
这要是现实就好了。
一声甜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美梦，但她一点也不生气。
因为那张可爱的，肉嘟嘟的脸就在她的眼里。
“妈咪，好吃吗？”
妞妞坐在沙发上，用双腿担着尹芳的脑袋，拿着一小勺往尹芳嘴里喂甜点。
尹芳幸福地点点头，想要起来，但被妞妞一把按住。
“今天妈妈过节，换我给妈妈服务。”妞妞又换了一样甜点，送到尹芳嘴边，“妈妈，今晚的电视也归你。”
原来梦里的声音是真的，电视里真的在放那部剧。
妞妞放下勺子，轻轻用手抚摸着尹芳的头发，时不时还用她嘟嘟的小手掌捏下尹芳的肩膀。
“妈妈今天一定累坏了，今晚要好好泡个澡，早早睡觉哦。”
尹芳眼里含着泪珠点点头，拉住妞妞的手往自己脸上蹭。
“妈妈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妈妈。”
妞妞自信地拍拍胸脯，小脸红扑扑地说道。
尹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头深深扎进女儿的怀抱。
原来，妞妞不单纯是一个孩子，她更是自己的最坚实的依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