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兴亡录(1-3)

制度基因:第三篇 锦衣夜行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洪武十五年四月初七,蒋瓛第一次走进锦衣卫衙门时,正值南京城槐花落尽。

      他刚从陕西都司调来,官拜锦衣卫千户,掌北镇抚司刑狱。报到那天,指挥使毛骧亲自带他看了整个衙门,前院是值房和文牍库,中院是演武场,后院是诏狱。毛骧推开诏狱的铁门时,一股潮湿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蒋瓛皱了皱眉,毛骧却笑了笑,说:"习惯就好。这儿的味道,闻久了会上瘾。"

      蒋瓛不明白"上瘾"是什么意思。他出身军户,十七岁从军,在陕西打了七年仗,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惯了。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黑暗、阴冷、无声,囚犯们被关在地面以下的石室里,每人一间,狭小得只能蜷缩着躺下。墙壁上有暗红色的渍痕,一层覆一层,像是被反复涂抹的漆。

      "这些人犯了什么罪?"蒋瓛问。

      毛骧拿过墙上的灯笼,照向最近一间石室的铁栅栏。里面蜷着一个瘦小的人影,白发蓬乱,看不清面目。"礼部员外郎陈文,上月弹劾皇上'用刑过重',以'讪君卖直'罪下狱。"

      蒋瓛沉默。他在陕西听说过陈文的名声,是个出了名的直臣,曾上书请求减免边军粮赋折色。他刚想说什么,毛骧已经转身往前走,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蒋千户,皇上设立锦衣卫,为的是什么?"

      "监督百官,肃清奸邪。"

      "错。"毛骧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灯笼的光从下方打上来,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为的是让皇上知道,这天下还有他信得过的人。百官?他们信不过。六部?信不过。都察院?信不过。连太子——"他忽然住口,顿了顿,换了一种更轻的声音,"只有我们。锦衣卫是皇上的眼睛、耳朵、手指。百官能看见的,我们也要看见;百官看不见的,我们更要看见。百官能说的,我们也要知道;百官不能说的——"

      他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我们替皇上说。"

      蒋瓛当夜住在衙门后院的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是秦淮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响了一夜。他想起临行前陕西都指挥使司的同僚为他饯行,酒桌上有人拍着他的肩说:"蒋瓛,你去的是个好地方。锦衣卫,天子亲军,前途无量。"另一个人却低声说了一句:"锦衣卫干的是阴间活,你去了就知道了。"

      当时他不懂什么叫"阴间活"。现在他有点明白了,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黑暗。这里的每一件事,都发生在见不到光的地方。

      次日清晨,蒋瓛正式开始当值。他的职责是审理北镇抚司的刑狱案件,每三日向毛骧呈报一次审结卷宗,由毛骧汇总后呈送御前。他坐下来翻看前三个月的卷宗,越看越不对劲。

        三月十一,工部员外郎刘永昌,以"私藏禁书"罪下狱。卷宗里抄录的"禁书"是《大学衍义》——一部正经的宋儒著作,去年还在国子监作为教材使用。

        三月廿七,太仆寺丞赵良,以"交通藩王"罪下狱。证据是一封从开封寄来的私人书信,内容不过是问候平安。

      四月二日,刑部主事王恕,以"稽延案牍"罪下狱。理由是三天没有批复完毕一份常规公文。

      蒋瓛把卷宗合上,手指压着封皮,坐了半晌。他起身去找毛骧,在指挥使的值房里,毛骧正在批阅一份新的密奏,他每天要批阅三十到五十份锦衣卫密探从各地送回的"风闻"。

      "指挥使,"蒋瓛把卷宗放在案上,"这些案子……证据是否太过薄弱?"

        毛骧没有抬头:"你觉得呢?"

        "刘永昌的《大学衍义》,去年还是国子监读本。赵良的书信,不过是寻常问候。王恕的公文迟了三天,按《大明律》只该罚俸两月——"

      "蒋千户。"毛骧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锦衣卫办案,不看《大明律》。"

        蒋瓛愣住了:"那看什么?"

        毛骧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四月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满案卷宗上,那些暗红色的封皮泛着油腻的光。"看皇上的脸色。"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刘永昌为什么下狱?因为他在去年年终考核里给户部打了'优等',而户部尚书是胡惟庸的人。赵良为什么下狱?因为他在信里提到'诸王各守封地,无事相安',而皇上最近在担心藩王勾结。王恕——"

      他转过身:"王恕的案子上头没人指示,是我办的。因为他三天前的值夜,和几个同年喝酒时说了句'锦衣卫办案,越来越没章法了'。"

      蒋瓛退了一步。他看着毛骧的脸,那张脸在阳光里显出许多细碎的皱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在陕西打了七年仗,见过无数种笑容,但从没见过这种,像是一把刀在笑。

        "指挥使,"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锦衣卫的职责是监督百官,而不是……"

        "而是什么?"毛骧走近一步,"而是替皇上'预先清除'可能成为问题的人?蒋千户,你在边关打仗的时候,敌军还没到城下,你会不会先派人出去清除那些可能给敌军报信的村民?"

      "那不一样——"

      "一样。都是打仗。只不过边关打的是外敌,锦衣卫打的是内敌。内敌比外敌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冒出来,不知道他上一刻还在上疏'报效皇恩',下一刻就在谋划什么。"毛骧拍了拍卷宗,"所以宁杀错,不放过。这是皇上的意思。"

      蒋瓛沉默了。

      毛骧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蒋千户,我刚来时和你一样。也觉得有些案子证据不足,手续草率。但三个月后我明白了,锦衣卫的作用,不在于"审判",而在于"威慑"。朝中每一个官员,都知道锦衣卫在看着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抓,不知道昨天说过的话今天会不会变成罪证。这种恐惧,才是最好的约束。"

      "那如果被冤枉的人呢?"

      毛骧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世上,没有人是完全干净的。只要你找,总能找到。找不到?那就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等不及?那就——"他做了个合上卷宗的手势,"那就先收着。锦衣卫的卷宗柜是永不上锁的。今天的"查无实据",明天可以变成"罪证确凿"。蒋千户,你要记住一句话:锦衣卫的权力,在于'什么时候说',而不在于'说什么'。"

      蒋瓛离开指挥使值房时,看见院子里几个锦衣卫校尉正在练刀。刀光在午后的阳光里翻飞,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在诏狱里蜷缩的人影——礼部员外郎陈文,那个曾经上书请求减免边军粮赋的人。他在陕西时,收到过陈文的折子抄本,里面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边军寒苦,粮赋折色,十石折银一两,民已不堪,军更不堪。请陛下悯之。"

      那样的一个人,此刻正蜷在诏狱的石室里,罪名是"讪君卖直"。讪君卖直。蒋瓛默念这四个字,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后背爬上来。

        当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陕西戍边,骑在马上,面前是一片荒原。忽然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他拼命催马往前跑,但马不动。他低头一看,马的四蹄被铁链锁住了,铁链的另一端伸进黑暗里,不知是谁握着。

      他惊醒时,满身是汗。

      五月,锦衣卫侦知"淮西勋贵集团"有不轨之举。毛骧密奏朱元璋,建议"提前布控"。朱元璋朱批:"可。"

        六月,第一批逮捕令下发。蒋瓛奉命带队,一夜之间抓了十七人,全是开国功臣的子弟或门生。其中有一个叫李诚的年轻人,是韩国公李善长的侄孙,才十九岁,罪名是"私议朝政,诽谤圣德"。蒋瓛亲自带人去李府拿人时,李诚正坐在书房的藤椅上看书,看见锦衣卫冲进来,居然没有惊慌,只是把书签夹好,合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早料到了。"

      蒋瓛问:"你料到了什么?"

      李诚笑了笑:"我叔叔去年被皇上贬斥,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轮到我。"

      "那你为什么不逃?"

      "逃?"李诚把书放回书架,转身看着他,"大明天下,哪里没有锦衣卫?我逃到海南,你们也能追到海南。何必呢。"

      蒋瓛把他带回了北镇抚司。在诏狱里,李诚没有受刑就招了,他写了一封供状,承认自己"诽谤朝政",承认自己"心怀怨望",承认自己"勾结淮西旧人,图谋不轨"。供状写得工工整整,字迹清秀,像是参加科举考试时的策论。

      蒋瓛看着那份供状,忽然问:"你写的这些,是真的吗?"

      李诚在铁栅栏后面笑了一声,声音很轻:"真假重要吗?重要的是你们拿到了一份供状。有了这份供状,我叔叔的案子就能办成铁案。而你——"他隔栏看着蒋瓛,"你交了差,升了官,继续替皇上抓下一批人。直到有一天,有人拿了我的供状来抓你。"

      蒋瓛攥紧了手里的卷宗。

      "你不会吗?"李诚歪着头看他,语气像在聊天,"锦衣卫办案不看《大明律》,看的是皇上的脸色。今天是功臣子弟,明天是六部堂官,后天是谁?你比我清楚。"

      蒋瓛转身走了。走出诏狱时,他抬头看了看天。六月的南京,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头顶那片天是黑的。

      七月,毛骧要蒋瓛经办一起"特旨案"。涉案人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宋讷。案由是:宋讷在给太子的讲筵上,引用了《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被认为是"动摇国本"。

      蒋瓛拿到卷宗后,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知道宋讷,那是洪武四年状元,文章人品在朝中皆有口碑。他在陕西时读过关中士人抄传的宋讷策论,有一篇论"治道",开篇第一句是:"治天下者,非徒治其民也,先治其心。"他当时深受震动,在军营的烛火下抄了一遍,至今还揣在行囊里。

      但卷宗上写得很清楚:"上意:速办。"

      蒋瓛叫来诏狱的掌刑校尉,问:"宋讷的审讯,进展如何?"

      掌刑校尉低着头,声音平板:"不招。用了两次夹棍,皮肉溃烂,仍不招。"

      "用刑的人知道他是翰林学士么?"

      "知道。但进了诏狱,就是犯人。犯人不招,就该用刑。这是规矩。"

        蒋瓛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走进诏狱最深处的石室时,宋讷正倚在墙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全是紫黑色的淤肿,脚踝处有夹棍留下的一圈圈深痕。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蒋瓛进来,竟微微抬了抬头,用沙哑的嗓子说了一句:"你是……蒋瓛?陕西那个蒋瓛?"

      蒋瓛愣住了:"大人认得我?"

      宋讷艰难地笑了一下:"我在陕西当提学时,看过你的……你的边关练兵条陈。写得不错。后来调你进京任千户,我还以为……是兵部赏识你。"

      "不是兵部。"蒋瓛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亲自点名要的。"

      宋讷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蒋瓛,你还记得你那条陈里写的什么吗?"

      蒋瓛记得。他写的是一条"边军自耕自养"的建议,核心是让边军屯田养马,减少朝廷的粮赋负担。最后一段他写的是:"养兵之要在养心,养心之要在养信。信不足则兵疑,兵疑则令不行,令不行则虽百万之众,亦虚设也。"

      "养信。"宋讷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嚼着一粒苦涩的药丸,"蒋瓛,你如今在锦衣卫,你养的是什么?"

      蒋瓛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对掌刑校尉说:"带宋大人去水牢。"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靴子踏在石阶上咚咚作响,像是在逃。

      当天夜里,他在值房里反复翻阅宋讷的卷宗。供状栏是空的,"特旨"二字在案由栏里红得刺眼。他提笔,想写点什么,毛笔悬在纸上,墨滴了一团,洇成一个丑陋的黑斑。他把那张纸揉了,扔进废纸篓,然后推开窗。

      七月夜风带着暑气扑进来,吹得案上灯火摇晃。他突然想起毛骧那句话:"锦衣卫的权力,在于'什么时候说'。"

      他知道了。毛骧之所以把宋讷的案子交给他,是想看他"什么时候说"。是照着上意办,还是迟疑不决?这本身就是一次测试。通过了,他就是真正的锦衣卫;通不过,他就是下一个李诚。

        蒋瓛在窗前站了很久。远处秦淮河上有画舫灯火,隐约传来歌伎的唱腔,咿咿呀呀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

      三天后,蒋瓛亲手签发了宋讷的定案文书:"翰林院侍读学士宋讷,于经筵讲解《孟子》'民贵君轻'句,言辞悖谬,心怀怨望,实属讪君卖直,按《大诰》新例,拟斩。"

      文书递到毛骧案上,毛骧看了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满意,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像是猎人看着自己训练的猎犬终于学会了咬人。

      洪武十五年八月,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因"多构冤狱"被御史弹劾。朱元璋在朝会上将弹劾奏章当众烧毁,说了一句:"毛骧是朕的狗。狗咬人,主人担着。谁敢打朕的狗?"

      满朝鸦雀无声。

      蒋瓛站在锦衣卫队列里,听见这句话时,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散朝后,他单独留下,在奉天门外的台阶上等朱元璋。等了半个时辰,皇帝出来了,穿着常服,身边只跟了两个小太监。看见蒋瓛,朱元璋停住脚步:"有事?"

      蒋瓛跪下去,伏在地上:"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锦衣卫的权力,是否需要……有人监督?"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俯下身,用手中的玉如意轻轻拍了拍蒋瓛的肩膀:"蒋瓛,你来锦衣卫几个月了?"

      "回皇上,四个月。"

      "四个月就学会替别人担心了。"朱元璋直起身,声音淡淡的,"锦衣卫是朕的眼睛。你见过谁给自己的眼睛戴一副枷锁的?"

      他转身走了。玉如意在日光里晃了一下,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蒋瓛跪在原地,膝下的石砖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但他觉得冷。

      当天夜里,毛骧把他叫到指挥使值房。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毛骧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杯酒。

      "今天你在奉天门和皇上说的话,我知道了。"毛骧推过来一杯酒,"喝了吧。"

      蒋瓛接过来,没喝。

      毛骧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蒋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非常疲惫的语气说:"蒋瓛,你以为我不知道锦衣卫的问题?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制造冤狱,知道我们构陷无辜,知道这个衙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大明律》的嘲弄。但——"

      他伸手从案下抽出一份卷宗,扔在桌上。蒋瓛打开,看见封皮上写着"洪武十四年,江南诸道监察御史密奏"。他翻到内页,看见一行朱批:"锦衣卫毛骧,功勋卓著,然权势过重,宜渐削之。着都察院密切留意。"

        朱批的笔迹他认得,是朱元璋的字。日期是洪武十四年九月,整整一年前。   

      "皇上早就想动我了。"毛骧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但他不能动。因为锦衣卫刚建,羽翼未丰。动了毛骧,谁来替他办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所以他留着我的头,等哪天锦衣卫站稳了,不需要我了——"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蒋瓛攥紧那份卷宗:"那指挥使为什么不……"

      "不什么?自请辞职?告老还乡?"毛骧笑了,笑声干涩,"蒋瓛,你以为我辞职了就能活?我知道得太多。太多了。从我手里经过的每一份密奏,每一条风闻,每一个'上意速办',都是我的催命符。皇上不杀我,不是不想杀,是不能杀。所以他需要我继续制造案件,继续构陷别人,继续把这个泥潭搅浑。泥潭越浑,就没人看得清我在做什么。而只要没人看得清——"

      他站起来,走到蒋瓛面前:"我就是安全的。"

      蒋瓛看着他。油灯的光把毛骧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像一只伸展开翅膀的黑色蝙蝠。

      "蒋瓛,"毛骧拍了拍他的肩,"你今天的那个问题,问得很好。锦衣卫谁来监督?答案是没有。因为皇上不需要我们被监督。他需要我们的权力够大,大到所有人都怕我们,包括我们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蒋瓛独自坐在值房里,面前是两杯喝剩的酒,和一盏将熄的油灯。

      洪武十五年九月,蒋瓛升任锦衣卫指挥佥事。此后七年,他经办了大大小小一百余起案件,其中以"谋反""怨望""诽谤"定罪者七十三人,处斩者四十一人。他没有再问过"谁来监督锦衣卫"这个问题。

      但每当他深夜批阅卷宗时,偶尔会想起宋讷的那句话——"你还记得你那条陈里写的什么吗?"

      养信。他养了七年,养了一头名为"恐惧"的兽。这头兽在朝堂上逡巡,在百官心中潜行,在每一个可能的"异己分子"头顶盘旋。而他自己,每日与这头兽为伍,渐渐忘记了当年在陕西边关骑马巡疆时,看见落日从贺兰山背后沉下去的壮阔。

      洪武二十五年冬,蒋瓛在诏狱提审一名新入的囚犯。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清秀,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卷宗上写的是"江南道御史黄世清,参劾锦衣卫'侵夺刑部之权,凌驾都察院之上',以'诬蔑天子亲军'罪下狱。"

      蒋瓛翻着卷宗,忽然停住了。黄世清在弹劾奏章里引了一段话:"锦衣卫以天子之私属,操生杀之大权。然权力之所在,腐败之所生;监督之所缺,滥权之所由。今锦衣卫之权,十倍于前元之西厂,而监督之法,百倍弱于前代。臣恐今日之锦衣卫,终成明日之大患。"

      他看完这段话,放下卷宗,问黄世清:"你写这段之前,知不知道锦衣卫指挥使是谁?"

      "知道。"黄世清隔着铁栅栏看着他,目光坦然,"是蒋瓛蒋大人。我也知道蒋大人曾经在陕西当边军时写过'养信'的条陈。正因为知道,我才更要写。"

      蒋瓛沉默了。他看着铁栅栏后面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某种笃定的光。他在陕西边关的老兵脸上见过这种光,在宋讷的策论里见过这种光,在他自己年轻时的镜子里也见过这种光。但如今,这光照在囚犯脸上,而他站在栅栏外面,手里握着一支决定生死的笔。

      "黄世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招了吧。招了,可以免死。"

        "招什么?"

        "招你'妄议朝政,构陷天子亲军'。"

        黄世清笑了一下:"蒋大人,你不觉得这句话很荒唐吗?'天子亲军'是你们锦衣卫的自称,不是官制。官制里写的,是'锦衣卫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我只求一件事,你们按官制来。"

      蒋瓛没再说话。他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出了诏狱。

      那天晚上,他坐在值房里,案头摆着黄世清的案卷。他提笔,在"拟处"栏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写,把案卷塞进了柜子深处,落了一把锁。

      洪武二十六年春,朱元璋下旨废除锦衣卫,其所属刑狱悉归刑部。诏书措辞严厉:"锦衣卫近年以来,多寄耳目,以私意构陷无辜,朕甚悯之。自今以往,悉罢之。"

      毛骧在诏书下达次日被赐死。罪名是"多年弄权,恣意妄为"。

      蒋瓛在诏狱门外站了一整天,看着那些被关押的囚犯一个个被放出来。有些人出来时站不稳,被家人搀扶着,跌跌撞撞走过春天的秦淮河岸。他看见了黄世清,黄世清被关了三个月,面容消瘦了许多,但走路还是直的。经过蒋瓛身边时,黄世清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了。

      蒋瓛在空荡荡的诏狱里走到最后一间石室,停下来。那间石室曾经关过宋讷。墙上暗红色的渍痕还在,一层覆一层,像永不会干涸的泪。

      他伸出手指,划了一下那渍痕,指尖沾了暗红色的粉。他看了看那颜色,然后在自己的官袍上擦了擦。

      锦衣卫废了,但蒋瓛知道它会回来。因为朱元璋需要的不是"锦衣卫"三个字,而是锦衣卫所代表的那种东西,完全属于皇帝的、不受任何制度约束的、可以随时使用也可以随时抛弃的权力。这种东西,废了一次,还会再立一次;立了一次,还会再废一次。周而复始,直到有人明白:真正的问题不在"锦衣卫"要不要存在,而在于——为什么需要锦衣卫。

      永乐元年,朱棣恢复锦衣卫。指挥使是纪纲,一个比毛骧更狠的角色。

      蒋瓛彼时已致仕还乡,在陕西老宅的院子里种菜。某日收到一封从南京寄来的旧部书信,信上提到锦衣卫"比洪武年间更盛,夜半拿人,不问罪名,朝臣人人自危"。他把信看完,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然后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毛骧,你看,我们走了,别人来了。但大明朝还是那个大明朝。"

      枣树的叶子在秋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鼓掌。

      永乐五年冬,蒋瓛病卒于家中。枕下压着一份泛黄的旧文牍,是他年轻时在陕西写的边关练兵条陈,"养信"那一段被人用墨线反复画了许多遍,画得纸都破了。旁边有一行小字,写于他晚年,字迹颤抖:

      "信之不存,而求其忠,何异种稗而望粟?锦衣之设,非制之败也,乃心之败也。心败则制废,制废则国衰。衰而不自知,犹自谓'朕有天下在掌中'。然掌中何所有?唯黑影而已。"

(第三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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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历史与虚构对照

真实历史:

· 锦衣卫设于洪武十五年(1382年),初为皇帝亲军,后逐步掌握司法刑狱权力

· 第一任指挥使毛骧,洪武二十六年因牵连胡惟庸案被赐死

· 蒋瓛为历史上真实人物,洪武年间任锦衣卫指挥使,蓝玉案中扮演重要角色

· 朱元璋于洪武二十六年下旨废除锦衣卫刑狱职能,将其所属案件移交刑部

· 朱棣即位后恢复锦衣卫,权力较洪武时期更大

主题阐释:

      本篇聚焦"监控治理 vs 信任成本"的矛盾。锦衣卫的设立源于朱元璋对官僚体系的深度不信任,他要建立一套不受任何监督控制的独立情报系统。但这一设计存在根本悖论:不受监督的权力必然走向自我膨胀。锦衣卫从"皇帝的耳目"变成"皇帝的阴影",再从"阴影"变成"权力中心",最终反噬了它本应维护的皇权根基。更讽刺的是,朱元璋废除锦衣卫的诏书措辞严厉,但二十年后朱棣重新恢复时,整个朝廷竟无一人反对,因为所有人都习惯了"被监视",也都需要"监视别人"的权力。制度一旦植入政治肌体,便再也不可能干净地切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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