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再次遇见这颗蓝色的行星,依旧觉得好看。
起码比那些灰蒙蒙、黄不拉几、红不溜秋、紫不隆冬的星球顺眼太多。只是有些美就适合远远望着,靠近了,便觉没意思了。
那些直立行走的小玩意儿,为什么总爱互相射铁皮牙签?它们明明都流着一样颜色的液体。
一样的汗!
一样的血!
一样的泪!
还有一群嗡嗡作响的铁皮盒子,就围着这颗蓝色的行星打转,把她晶莹剔透的外衣戳出一个又一个破洞。
她说,真的好烦。
她说,真的好没意思。
她说,她警示了许多次,可一点用也没有。
她又不敢自己动手,于是向我求救,希望我结束这一切。
她似乎很了解我。
我本就没什么好脾气,烦了,毁掉就行了。
简单得很。
反正都没什么意思。
我青筋暴起,一指伸出,对着她凝气,瞬息之间聚成一团寒光,暴喝一声:
“啊啊啊!!!”
那团寒光缓缓向她靠近,不会伤害她,只会净化那些聒噪的虫子。
“你咋了?”
开着一辆三轮电动车的大爷冷不丁冒出来,硬生生打断我毁天灭地的念头。
明明前一刻还空无一人的道路,这大爷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我僵在原地,指尖还悬在半空,甚至被寒风吹得它有些冷了,我维持着一个自以为很酷的姿势,尴尬得只能张着嘴,“啊啊啊”地继续装着,不过气势明显弱了许多。
“哦,你是哑巴啊?” 大爷一脸了然。
我点头,又觉得骗人没什么意思,摇了摇头。
“哦,又哑又聋,听不见是吧,我懂了。”
我他妈的……
不想辩解,不想吼了,不想……算了,只要抬脚往前走,一直走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就没那么尴尬了。
“你要去哪儿?去街上还有四五里路呢。”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哎,我叫你呢?”
“上车不,我捎你一段。”
大爷在身后喊。
我心里一动,刚想回头,就听见他补了一句:
“也是,你一聋子,我说再多你也听不见。”
哎,你这大爷!
我他妈的……
真不想走了。
我找了块路边的石墩,坐下。
大爷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熄了火,也坐到我旁边的石墩上。
“你是哪个庄子的?”
“你多大了?”
“我看你还背着书包,这是要去上学吗?”
“你咋还这么多白头呢?”
“累了就歇歇,我也歇歇。”
“你看这地里的麦子长得多绿啊。”
“路边就柳树先发芽了,你再晚几天来,这桃树也该开花了,还有那边,那油菜花。”
大爷不停地说。
我使劲搓了搓手,摸出烟,捏了两根,笑着递向大爷。
“乖乖,你还抽大苏啊?”
“年前我孙子回来看我,也带了两条,我还没舍得抽。”
“我那孙子可孝顺了,在上海上班,每年都回来看我,比他爸强多了。”
“你长得倒是不孬,我看着也不像坏人。”
“你结婚没有?要是没结,我们村尾寡妇家有个姑娘,长得水灵,人还勤快,就是跟你一样,说来还挺般配,我给你介绍介绍。”
我笑着听他说,一直悬着的手又晃了晃,他才堆着满脸褶皱的笑,接过我手里的烟。
“哎呦,我的老天爷,你咋还带电。”
“你这衣服不行,天越冷越有静电,以后买衣服别光看好看,要看料子。我孙子跟你一样,就喜欢什么牌子货,不知道里面都是什么料子,也总电我。你也不像没钱的样子,记得买纯棉的。现在这些卖东西的骗子太多了。”
“前些年还有卖假瓜种的,种出来的西瓜皮又厚汁又少,扔又舍不得扔,卖又不好意思卖,一场雨全烂地里了。”
“我孙子说这两年经济不好,有钱人都不花钱了,让我也省着点,我也没看出来,二、四、七、九红集还是那么多人。再省,柴米油盐的钱还能省下来不成。倒是他才乱花钱,买那多烟酒。”
“这烟怪可惜的。”
大爷说了一堆,仿佛忘了我又聋又哑。
烟掉在地上,落在昨夜下雨积的水洼里,湿了个透。
我又递给他一根。
我咿咿呀呀地指着远处的几个村子。
“你是想说什么?你的家吗?”
我又比了几个手势,他妈的,装哑巴真累。
“嗯,这烟确实不错,就是稍微淡了点。”他还是没懂吧。
“我看你倒像是我认识的,你爸是谁?”
大爷为了让我明白,手势和表情越来越夸张,可在我看来,那些动作跟他要说的话,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我起身,从路边冒了嫩芽的柳树上折下一根枝条,坐回他身边,枝条太软,好不容易才在泥地上写出几个歪斜的字:你家在哪里。
我依然是笑着看他。
“哎,我要是识字,就在地上给你写了。可惜年轻的时候连肚子都吃不饱,哪有空看书认字。”
“你人啊长得虽然不孬,就是这字写得真丑。我们村老书记,那字才叫好看,以前过年都找他写对联。”
“这柳树条不错,三月的新柳条用来打鬼最疼。”
手里的柳条被我甩得发出呼呼的声响,本来想扔了,听他这么一说,不扔了。
“走吧,烟也抽完了,再不走今天的红集就赶不上了。”
大爷拉着我,非要我上车。
我坐了上去,那辆不算新的三轮车后退时,还在重复:
“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
车子停稳,大爷开着大约二十迈的速度,安安静静。
这一路,他只顾开车,没说一句话。
我看了一路,麦苗,麦苗、还是麦苗,青青葱葱的麦苗,似乎没尽头。
“二十块钱的老母鸡,一百块五只,买回去就下蛋。”
“白果木做的案板,结实好用还不贵,快来看看啊。”
“麻辣小龙虾,五香小龙虾,蒜蓉小龙虾,六十八三斤的小龙虾,刚刚出锅的小龙虾。”
“到了。”
一连串吵吵闹闹的声音,把大爷的声音压得没了。
“你要往哪里去?”
“你要去那块吗?那行,你去吧,我往里面去买点杨树苗子。”
走之前,我们又一起抽了根烟,他认识的人似乎挺多,往返的人里他总有几个能说上两句的,他还向那些人试探着问认不认识我,似乎是真想把哪位如我一般的、可爱的、贤惠的姑娘介绍给我,只是没一个认识我的,他有些失望地指着远处,意思大概是自己要去那里了,我握着他的手,跟他道别。
好热闹的红集,喧嚣来来往往,一眨眼便再看不到大爷的身影。
“今天是袁老先生的祭日,他的侄子为他点了一首,等你等得好辛苦。”
我听着那首歌的时候是真的笑了,许久没这么不掩饰地笑了。
红集里的白事,白事里喜庆的歌,一片热闹。
而我最初那点挥在半空的指尖的寒光,大概早就融在了路过的麦地里。
2、
按照“姨”给的地址,我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找到老头的住处。
防盗门就这么敞亮地大开着。
我在门上用力敲了两下,没人应。
地板有些脏块,估计是他又随便吐口水的杰作。我站在门口,闻着屋里散出来的旧衣服味,还有一股人老了之后独有的味道,还有白酒。
我知道,老头就在屋里。
没脱鞋,我走了进去。
餐桌上的菜应该放了许久,红烧鱼张着干瘪的嘴和眼,凉拌菠菜发了黑,还有一盘不知道用什么材料混合炒了的猪肉,被一层厚厚白油脂裹着,几样菜摆在那儿,脏兮兮的。
而老头,
裹着厚厚的衣服,一个人窝在餐桌旁的沙发上。
我走到他跟前,想看他是什么表情,等了半天,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我有些紧张,伸出一根手指,凑近他的鼻子——还好,只是睡着了。
我放下手里没舍得丢的柳条和背包,轻轻在他旁边坐下。
那股老年人特有的味道更重了,很上头,很难闻,没忍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喷嚏吵醒了老头。
他转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不认识我。
我看着他,笑着呲起牙。
他顿了会儿,才慢慢支起身子,脱下头上的帽子,张着没了牙的嘴,笑得很难看。
“我大外孙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冷不冷?”
“你渴不渴,我去给你烧点水喝。”
老头想爬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你大舅跟你说的?他人怎么没来?”
“你大舅三天没来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干嘛,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你饿不饿?要不我把桌上的菜热热,我们爷俩喝一杯?”
“要出去吃吗?小区对面有家喝稀饭的不错。”
“抽一根?”
“行,抽一根再去。”
老头在身上摸了半天,才摸出个空了烟盒子。
“这个月你表弟没来,他去年给我带了两条,我自己抽得少,都给楼下几个老头抽了。他应该就快来了,就快来了。”
我掏出自己的烟给老头点上,老头用他白得发紫的嘴唇叼着烟,一边用肺吸着,一边从鼻孔里把那白色的烟雾喷出来。
“你这次回来干嘛的?”
“要帮忙的话,你两个舅舅都可,都有认识的,要不要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不用是吧,不用那就不打了,我听你的。”
“你回来看到你舅和姨没?”
“还没有说吗?没说就没说吧,你的事情自己能办好就好。”
烟灭了,老头也没动过手,我提醒了他,他才把嘴里的烟头精准吐到了跟前的垃圾筐里。
老头挣扎直起自己的腰,挪动屁股,我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扶起了他。
“走,吃饭去,我带你去那家稀饭店,我跟你说,那家店的煎饺又大又便宜,才五毛一个,他家稀饭两块一碗,我吃一个煎饺喝一碗稀饭能饱一天。”
老头说完就背着手走出门了,我提醒他,门没关。
没事,屋里干净得很,从来就没关过门。他说。
老头在前面走着,步伐摇摇晃晃,像快要倒了,我只好扶着他。
有些可惜,老头说的那家店没开门,他有些失望,趴在玻璃门上往店里看了一会儿,接着蹲坐在门口,看着那上了锁的玻璃门。
“今天怎么不开门呢?”
他要是认识招牌上写的“早餐”,大概就知道为啥了。
我上前扶起他,走进旁边的小酒馆,菜点得有些多,没吃完,二两装的白酒他倒是全喝完了,他嚷嚷了几次, 我不喝,便没再开口了。唯一我俩一起吃完的就是那海碗装的鸡蛋三鲜汤。
等我提着打包的菜出来后,老头那有些红润的嘴唇就再没合上过。
“你怎么回来的?”
“又坐火车啊,坐了几天。”
“一天一夜啊,那还挺快的。贵不贵?”
“那还行,不贵,我头几年跟你外婆坐火车去上海也差不到这个价。”
“你还冷?”
“不冷吗?我看你那衣服薄薄的。”
“你这次回来住几天?”
“也是,先把事情办完再说,能住几天住几天。”
“你二舅生病了你知道吗?”
“你还去看看他?”
“嗯,你去看的时候可别空着手,你二舅有本事,你找他办事肯定能成。”
“我什么都不吃了,你不用买,什么都不用买。”
“走,跟我逛逛。”
我跟老头走在一块,晒着太阳,走在热闹的街上,他总去问那些菜价,却不买,遇到路边打牌的,他也会停下来看看,等走远后才说那人不会打牌。
这一下午,他没停过脚步,似乎想把丢了的时间给补回来,脚步轻快得不像九十多的老人。
“要带我去洗澡?”
“不洗了,我年前才洗,浪费那钱干嘛。”
“你要洗,那行,我跟你去。年前你大舅带我去洗的,那澡堂子可以,就在这条路前面。”
“还要理头吗?”
我推着老头进了一家理发店,老头坐在那里,边让师傅刮干净点,边说着自己的儿子多有本事,自己的孙子多有本事......
理发的师傅夸老头有福气.....
没法听的对话,我推门走了出去,靠着墙蹲在那里,大约也像个村子里吃饱了的老头。偶尔回头总能跟老头对上视线,他是怕我跑了?
刮完头发和胡子,又洗搓干净的老头确实有些不一样了,只是那味道还是很浓,哪怕回来后换了一身衣服,味道依旧。
“你也喝两口,陪我喝两口,我一个人喝也没意思。”
“怎么样?这酒还习惯吧?这是你表弟年前带来的,他老丈人做的。”
“你知道他老丈人吧?那可是酒厂里的一把手。”
“你表弟现在也厉害,在银行里做行长。”
“吃菜吃菜,你多吃点,让你不要买那么多,这要吃不完丢了多可惜。”
“我一顿饭就一碗稀饭就饱了。你多吃点。”
“大孙子,你姥我三天没吃喽,你要是不来,我就饿死了。”
“你大舅三天没来了。这个月本来该是你二舅家照顾的,他生病了,去上海瞧病了,你二姨三姨我也不敢跟她们说。”
“我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都被上海拿走了。”
“想当年......”
关于当年的那些话我不想听,所以没让他说,我教他怎么用微波炉,怎么烧水,他说年纪大了学不会,我无法感同深受,只是重复再重复那些开关如何使用。
老头被我折磨得要哭了,可我能做就这些。
我说我明天就走了,你要是学不会,大概就真的要饿死了。
“饿死就饿死吧,我活得也够累的,都活九十三年了......”
我举起的那个巴掌最后还是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我哄着老头,让他试着用用,好在烧水是学会了。
老头说这也不难。
是不难,第二天一早,他用自己烧的热水洗了脸,微波炉里热着昨天没吃完的菜。
接下来四天,没人来,一个舅舅也没来看过,不过老头已经会烧水煮稀饭了。
我跟老头说,你要是想去捡垃圾就去,实在捡不动了,就打110,现在他们也管这个事情。
我把那根干瘪的柳条给了老头,跟他说,这个三月的新柳条,打鬼最疼,至于他能不能挥动,那是他的事情了。
我又回到了那条路上,想着能再遇到那个大爷,想见见他说的那个长得水灵的姑娘,可惜了。
无奈之余,我又给两个姨打了电话,把老头的事情都说了,电话里头那些自责和骂声听着很响亮。可每个人不过来看看的理由都很正当。其实我就想让她们去骂骂那几个放着老头不顾的人,万一他们被骂醒了,万一呢。
算了。
再等等吧,大爷要是不来,我就去上海了,去看看老头嘴里生了病没法照顾他的那个人。
等了一包烟的时间,看来我跟大爷只有一面之缘。
我打出一个喷嚏,试图用它压制着那颗前所未有的、想刀人的、突突作响的心脏。我伸出食指,指着天上,烦了,毁掉就行了。
不过这次,那团寒光却是朝我聚过来了。
尾:开心的事
1、在火车上又又又遇到脱鞋的,我发现会脱鞋的都是年纪大的,女的喜欢脱了鞋后,会保持着像母胎里的小孩一样的姿势,而男的就夸张的无法描述。本来以为是节后没啥人,哪知道他们跟我一样的想法,或许是我的气场太强了,那些人情愿站着,而我身边靠窗的那个位置一直到赣州,才有个姑娘上前怯懦的跟我说,哪个位置是她的,人太多,我只是挪了下脚,我当时心里还猜她肯定会说谢谢,果然在她别扭的挤进去坐好好,对我说了声谢谢。
2、落地先去了二伯家,我的几个侄子也没有回南京,他们的小孩倒是不怕我,不但不怕还狠狠的伤了我一把,因为我成了她们嘴里的爷爷。属实是没有想到,我居然“老”到这般地步了。她们磕头的时候我说要不叫我哥哥吧,要是叫哥哥,我给包大点的红包,那知道二娘拿着扫帚追着我的屁股打,一群小屁孩在身后哈哈大笑。
3、回来的时候其实挺郁闷的,好在车上又遇到值得幻想的事情:一个挺好看的姑娘坐在我跟大爷的中间,虽然都没有说上过什么话。坐着睡觉确实很累,一直到夜里,我迷迷糊糊侧坐着快睡着的时候,我感觉有人靠着我的背,很踏实,也很暖,我猜是那个姑娘,以至于我连动都不敢动,怕她睡不好,一直到没忍住想上个厕所,等我起身,才知道靠着我睡了半天的是那个大爷,而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车了。
4、我计划着清明节再回去,虽然二娘不同意,她觉得太花钱了,可就是想再看看能不能遇到那个大爷,顺便看看有没有可能见见他说的那个姑娘。
感谢猫帮我改了又改,难得我第一次一点反感也没有别人改我写的玩意。我跟她说想写一篇真正的小说,希望这次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