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旅行,约了两年。像是欠了很久的债,也像是盼了很久的缘。今日终于成行,心先静了,脚步便慢了下来。
千唐志斋在邙山脚下。屋子暗,碑却多,一方方嵌在墙里,挤挤挨挨的。那些名字与生平,大多数是全然陌生的。他们也曾是某人的丈夫、妻子、也曾是某人的父亲、母亲,也曾有悲喜,有抱负,此刻都凝在这冰凉的石头里。许多石碑的边角已被拓印得发亮,幽光里,时间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厚度。手指虚虚地拂过那些深刻的笔画,忽然觉得,历史并非帝王的传记,而是这万千普通人刻下的,沉甸甸的、集体的沉默。
张钫故居就在左近。高门大院,气象端严,一梁一柱仍守着旧时的秩序。我在空落的庭院里站了一会儿,仿佛看到午后的日头将花窗的影子拉得斜长。人去楼空,这房子便只剩下一副端着的架子,反不如那些无名者的碑刻来得真切、自在。热闹过,终究是静了,这静里,有一种更庞大的东西弥漫开来。
车子往北,去汉函谷关。远远望去,只是一个巨大的黄土堆,默然的矗立。风毫无阻隔地刮过,带着干燥的尘土气。站在涧水对岸眺望,四野茫茫,所谓的“襟带两京”,所谓的“百战要冲”,都坍弛成脚下这一捧可以随风扬去的土。可当你闭上眼,那风声里,便仿佛夹杂了驼铃、马蹄、士卒的嘶喊与商旅的喟叹。帝国的雄心,文明的冲撞,个人的命运,都曾挤过脚下这道如今连车辙也寻不见的缝隙。辉煌与残酷,都败给了时间,只余这土堆,这长风,这无言的辽阔。
最后一程是祭拜。范仲淹墓与姚崇墓,竟相隔不远。一位是“先忧后乐”的文正公,一位是“救时宰相”。墓冢青青,石仪肃立。我们并无特别的仪式,只是站定,鞠了三个躬。心里想的,不是他们彪炳史册的功业,反倒是他们身为“人”的片刻:范仲淹在边塞孤城写下“浊酒一杯家万里”时,那杯酒该是何等苦涩;姚崇在夜深人静的烛火下,批复那些关乎万千生民的文牒时,笔尖可曾有过一丝颤抖?他们被后人用最堂皇的词句供奉着,但我想触摸的,却是那词句之下,与凡人无异的温度与脆弱。
日头偏西,该回去了。
来时路上,麦子匍匐。风过处,仿佛有绿浪一层层漾开,温柔地覆过一切碑铭、遗址与墓冢。这片土地记得所有,又仿佛遗忘所有。它只是沉默地生长,用最蓬勃的、年年复年的生命,将所有的辉煌与寂灭,轻轻拥入怀中。
我终于明白,我们这两年所约、所赴的,并非仅是几处古迹。是在赴一个与时间的约定。它让我看到,人在岁月面前的微渺与尊严,看到“不朽”的虚妄与真实。一切功名伟业,终将归于黄土与青史;而那一缕“忧乐天下”的胸怀,那一点“救时”的苦心,或许,却能借着这无言的麦田,这不息的长风,穿过无数个春天,与后来者的某一次驻足、某一刻心颤,悄然相逢。
归途沉默。降下车窗,风灌了进来,夹带了黄土与麦苗的清浊气。心里那份欠了两年的念想,忽然就平了,空了,像这中原厚土上的风,卷起尘土却又复归平寂,把我们来时的脚印彻底抹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