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段《冷血旁观》
灵坛上血光翻涌,照着站在阵心外的婉如。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叫停这场由自己亲手发动的献祭。
脚下,黑色编号牌已经堆叠成丘。每一块牌子都曾挂在一个活人胸前,如今有的沾血,有的被踩裂,有的仍能看清墨写的数字。信徒以为自己在为宗门奉献,到了阵中却与最卑微的祭牲没有区别,被剥去肉身、改铸魂魄。坛面血迹纵横,在红光照耀下像无数只睁开的眼,沉默地望着操纵一切的女人。
婉如垂下眼帘,心底仍有一阵异样掠过。她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不归之路。若要靠灵契登上神位,便必须用更多生命和魂魄把路铺平。此刻,婉妗毫无温度的声音再次在她识海中响起。
“妹妹,成神之途本就如此。若还存仁慈,只会在最后一刻自取灭亡。”
婉如没有出声,只在心中问:“姐姐,你当真从未犹豫过么?”
“犹豫?”婉妗冷然回应,“既然走到这里,便不必再装作尚有退路。你看坛下那些凡人,哪一个不是自愿来此,哪一个不是甘之如饴?”
婉如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队伍。信徒仍在源源不断地踏入灵阵。有人双手合十,有人面带笑容,更多人被四周颂声推着向前。他们脸上那种诡异满足,确实像把赴死当成莫大荣耀。
“我等誓死追随师尊!”
人群里又响起一声尖锐高喊:“永生不灭,唯有师尊!”
喊话者随即跨入阵心。血光在脚下合拢,躯体瞬息爆散,魂魄化成数缕猩红微光,被吸入高空灵契符文。方才还在人群中领喊的人,只剩一块号牌落在原处。
婉如心头猛然一颤,目光短暂波动,随即又恢复冷漠。她强迫自己回想宗门这些年遭受的压制,回想宗盟每一次逼迫与天规对神位的钳制。那些记忆未必能替眼下死亡开脱,却足以让她重新把犹疑按下。
在她此刻看来,凡人如草芥,弱者本就只能任人处置。自己已经站在凡尘之上,只差最后一步,便能真正掌握命运,不再受制于天规与宗盟。既然如此,这一步无论踩过多少人,都不该停。
“再来!”婉如冷声下令。
人群顿时激动。白布一片接一片向前飘动,编号牌如流水般连续坠落。每当血雾炸开,阵法便抽出一道魂魄,投入半空日渐庞大的魂兵军团。阴军由虚转实,行伍之间已经传出甲叶相击的森冷声响。
忽然,一名幼童怯生生地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他不过七八岁,白布在瘦小身体上拖到地面,胸前号牌几乎遮住半个身子。稚嫩脸庞上没有成人那种狂热,只有迷茫与无法掩饰的恐惧。
孩子四处张望,似乎没有找到带他前来的母亲,最终抬头望向坛上的婉如,带着哭腔问:“师尊,我害怕……娘亲说,只要走进去,就能永远陪着您。可是,我怕疼。”
婉如微微一怔。那张脸太小,尚不能理解永生、神位与献祭,只知道自己会疼。她眼中刹那闪过一丝动摇。
婉妗冰冷而不耐的声音立刻压入识海:“妹妹,不能心软。这些凡人注定只是你我登天的垫脚石。一个孩子与一个老人,在灵契中并无分别。”
婉如看着幼童,片刻后缓缓开口。她声音甚至称得上柔和,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孩子,进来吧。不要怕,你会获得永生。”
幼童听见师尊亲口应许,脸上的恐惧竟渐渐散去。他露出天真笑容:“谢谢师尊!”
他提起过长白布,小跑着冲入法阵。
人群中有人含泪赞叹:“小小年纪便得师尊亲自接引,真是有福。”
血光迎面合拢,瘦小身躯霎时爆裂。鲜血与碎裂衣衫飞落阵边,黑色号牌在石地滚了几圈,停在婉如脚下不远处。周围信徒齐声欢呼,无人悲伤,仿佛刚才发生的是一场值得庆贺的升礼。
坛侧的记录弟子照例在名册上划去一行。那道墨痕与划去老人、壮年和妇人的一样长,册页上看不出死去的人还不及案桌高。
婉如看见那块号牌停下,也听见周围的欢呼。孩子刚才问的是疼不疼,她回答的却是永生。她知道孩子不懂自己答应了什么,也知道让他进阵的人正是自己。可血光仍在阵中合拢,祭司已经把下一人带到界线前。
她咬紧嘴唇,等呼吸恢复,仍没有停阵。孩子的号牌就在脚边,她却把已经死去的人当成不能回头的理由:只有走到底,取得足以颠覆天规的力量,这些死亡才不会白费。
“继续。”婉如下令,声音再无波澜,“今日献祭,不得停歇。”
风穿过坛柱,灵坛血光越来越浓,猩红魂兵逐列成形。城中门窗紧闭,坛下报号仍在继续。
婉如站在阵心,神情冰冷。她没有再看脚边那块孩子的号牌,只仰头望向血云后的天穹。
总有一日,天规也得承认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