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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们离婚吧。”菊婶走进书房,对正在看《唐诗三百首》的丈夫王志说道。
王志把头从书本中抬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了菊婶一眼,没有说话。
“我们离婚吧。”菊婶又重复了一次。
“你说什么?你要和我离婚?”王志终于听清楚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结婚三十年,除了最初的那五年,菊婶就没有上过班。现在他说要离婚,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真要离开了我,你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还敢和我提离婚?这个老女人不会是发烧说胡话吧?王志想。
“我要和你离婚。”菊婶又重复了一次,几乎是对着王志的耳朵吼出来的,炸得他的耳膜像是要撕裂了一样。
“你说什么?你要和我离婚。”王志用嘲讽的眼神望着菊菊,不屑一顾地再次问道,“你是发失心疯吗?你要和我离婚?”
“是的,我要和你离婚。”
“好,我答应你。不过,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敢和我离婚,我是不会给你一毛钱的。”一个只会吃饭不能挣钱的废物,也敢和我离婚,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让你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说。
“行,只要你同意,我什么都不要。”菊婶说完,拉开门转身离开。随着嘭的一声,把王志关在了书房里,提着早就收拾好的衣物离开了家门。
王志根本不相信菊婶敢和他离婚,只当是她在耍小性子,根本没当回事,等菊婶出去后,接着看他的子曰诗云。这一点上,他对自己是蛮自信的。也是,他有他自信的资本。王志是高中的高级教师退休,有着较高的退休金,不管是家里的衣食住行,还是人情往来,所有的开支都是他在掏腰包,老婆菊婶身上甚至连买包火柴的钱都没有,她哪里有勇气敢和他离婚。因此,他对菊菊的话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菊婶离家后,特意去了一家离家较远的家政公司。她上次来过,向老板文姐打听过做住家保姆的情况。也就是这次,她听说做住家保姆的工资一个月有六七千块,终于坚定了她离婚的信心。
当时文姐以为她是开玩笑,哪有本地人做住家保姆的,并没放到心里去,随便聊了几句就打发她离开了。今天她又来到家政公司,再一次向文姐提出想找一个住家保姆的活。
“菊婶,你要做住家保姆,你家王老师同意吗?”虽然这里离家较远,但王老师在这里算是半个名人,文姐知道菊婶是他的夫人。
“不用管他,我去做保姆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他同意。”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你家王老师有退休金,你根本不用去做保姆啊!”文姐说道,心想,假如我老公有万儿八千的退休金,我早就回家享受生活了,还开什么家政公司,累得要死要活,扣掉开支,一个月还赚不到几个钱。
“文姐,我做保姆与王老师无关,只是想为自己好好活一回。”菊婶说得没错,她这一辈子一直是为别人活着。先是服侍公婆,特别是在公爹瘫痪在床后,为了顾及王老师的孝子形象,菊婶辞了工,无怨无悔地在家端屎倒屎,为公爹擦拭身体,成了王家一个不要工资的保姆。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每个人都可以指责她,特别是她那个小姑子,美其名曰回来照顾父亲,父亲的病床前都没站过几次,只是一味地指使她干这干那,还说她这也做得不好,那也做得不到位。最可气的是连饭都不做,简直就是回来了一个爹。
婆婆照样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东家长西家短地搬弄着是非,在外面把她这个儿媳妇贬得一无是处。
菊婶也对王老师提过,想让王老师对他妈和妹妹说说,尽量为她分担一些。刚开始王老师假装没听见,说得多了,就冲他翻白眼,说什么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作为儿媳妇多做点怎么了?你又不挣钱又不想做事,我娶你回来是做皇天娘娘的吗?真无聊。
我不挣钱?我在公司上班上得好好的,是你让我辞工照顾你爹的,现在倒变成我不挣钱了。菊菊想,我怎么嫁了一个白眼狼。当时她就想离婚,回娘家一说,她老爹差点双脚跳上了天,骂她是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假如她离婚的话,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菊婶妥协了,只是变得沉默寡言。后来有了女儿和儿子,想离婚就更难了。原想凑凑合合过一辈子算了,没想到就因为前天端汤上桌时,汤太热烫手,在放到桌上时太急了点洒出了汤,先是王老师责骂,再是儿子女儿指责,让她彻底死了心。反正是照顾人,还不如去给人家家里当保姆,就算受点气还能挣点工资,总比在家里当这个免费保姆强。
“好吧。”菊婶的遭遇文姐也知道一点,既然如此,帮她一把也不是不可以。因此,文姐想了想后,答应了。
“谢谢文姐。”菊婶感激地对文姐说,“文姐,我想尽快上班,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我现在手上就有一个难缠的客户,是照顾瘫痪在床的病人。你没经验,我不知你吃不吃得消。”文姐说,“要不我还是先为你留意下,有适合的我再通知你。
“不用,你把地址给我,我去试试。””菊婶想,当年公爹瘫痪后不就是自己照顾的吗?
“那行吧,你先坐下喝杯茶,我打个电话再确认下,行的话我立即带你去上工。”文姐答应她本来用的缓兵之计,根本没想真的给她介绍。既然她一定要做,就给你介绍一个最难搞的,让你知难而退。
打过电话后不久,来了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四十出头,看起来比菊婶要年轻十来岁。她就是文姐给菊婶介绍的主顾,工作是全天二十四小时照顾她瘫痪在床的丈夫。
“我可以住在你家里吗?”菊婶问道。
“当然,我请的是住家保姆,自然是住在我家里。”新主顾叫黄鹃,下面我们就叫他鹃姐吧。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上工。”菊婶想,当年家里那个瘫痪在床的公爹在他的女儿唆使下,幺蛾子是一个接着一个,到最后还不是被我收服得服服贴贴,我就不相信还有比他更难搞的。
“菊婶,我看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娟姐家可是一连换过五个保姆了,你是第一次做,要不还是先回去,等下次机会吧!”文姐本来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她还真答应了,只得把难度一加再加,让她不敢去上工。
“没事,不试下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既然有主顾愿意请自己,先上工离开家再说,困难再多还能多过自己当年照顾公爹吗?
“是的是的,不试下怎么知道做不做得下去。万一我家老头子就服你呢。”娟姐也是被瘫痪的老公折磨怕了,见有人答应上门做住家保姆,自然是满心欢喜,当场就和菊婶签了用工合同,带着她回了家。
二
菊婶跟着娟姐回家后,才发现文姐说得一点不错,刚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只白瓷水杯从房间里扔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声尖叫,怒喝娟姐死到哪里去了。
这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和她公爹几乎是一模一样。当年公爹瘫痪后,婆婆不愿照顾,时不时地躲着公爹,甚至连屎尿在床都不愿意清理。因此,公爹的脾气越来越差,觉得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亏欠他,对什么都看不顺眼,动不动就摔东西发脾气。
当时菊婶在附近的一家工厂打工,是流水线上的一个小组长,薪资不低,比老公王老师的工资还要高上一点点。本来她是不愿意辞工回来的,但王老师巧舌如簧,又是百般许愿,又是道德绑架,威逼她回了家。
菊婶想想也是,自己虽然工资较高,但打工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谁知哪天就被老板炒了鱿鱼。老公说得不错,当老师的工资是不高,好在细水长流,每月能够准时到账,自己照顾好公爹,就能保住老公的铁饭碗,也是合算的。她辞工回家刚进门时和刚才的情况完全是一样的,直到公爹看清是她,才停止了谩骂声。
菊婶在门口停了一会,直到房间内没有东西往外扔时才把门完全打开。里面的一股浓烈的尿臊味扑面而来,让人作呕。菊婶虽然早有防备,戴着医用口罩,但里面的气味实在是太难闻了,只得站在门口,让里面的气味先稀释一会儿。
里面的病人见站在门口的是生人,又开始谩骂起来,诅咒儿女不孝,老婆不是人,恶毒得完全不㑰是从一个亲人的口中骂出来的。
对付这种人菊婶有经验,开始公爹一骂人她就急忙赔不是,反而让他越来越起劲,骂人也越骂越毒。后来她不理他,让他骂累了再进去,该换衣换衣,该换床单换床单,慢慢地公爹的脾气反而变好了,不敢再怎么无理取闹。
娟姐看菊婶站在门口不进去,直向她使眼色让她早点进去安抚病人的情绪。菊婶摇摇手,表示先凉他一会儿,等他骂累了再说。娟姐也不敢再催,怕菊婶受不了一怒之下直接下工,只能瞪着眼干着急。
十多分钟后,房间里的骂声小了许多,频率也慢了下来。菊婶才缓缓走进房间,操手站在床前,并不急着去看病人的情况,说道:“这房间是人住的吗?怎么比人家的厕所还要臭。”
病人不满地看了菊婶一眼,又准备接着开骂。
“怎么了,刚才还没骂够?没骂够的话我再出去坐两个小时,等你骂够了再进来。”菊婶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嘴角上挑,戏谑地笑了笑说道。
病人看菊婶的眼神从愤怒到惊诧最后趋于平静,翻过身,气呼呼地给了她一个后背。娟姐站在一边,觉得神了,这个死老头子是怎么了,自己惯着他他越骂越起劲,原来是个贱骨头,你不理他他倒安静了。
菊婶见病人不骂了,先出去打来一盆热水,问娟姐要了一条新毛巾,然后把病人翻转身来,自己都这么大年纪了,也没什么好害羞的,把病人身上的脏衣服七手八脚脱了下来,用热毛巾把他的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换上干净的睡衣。最后把靠墙壁的被絮翻过来,把它放到床的一边,再把脏了的被䋈扔了出去,换上干净的被絮和被子,让病人舒舒服服在床上躺好。
“这些脏衣服被䋈还要不要,不要我就拿出去扔掉,要的话我就先拿到外面的河沟里冲洗一遍再拿回来。”菊婶问娟姐道。刚才菊婶给病人换衣服被絮时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几乎把娟娟都看呆了,崇拜得不行,见菊婶相问,急忙答道:“太脏,扔了算了。”
没想到这句话又捅了马蜂窝,病人的机关枪又开始扫射了,骂道:“你这败家娘们,好好的衣物你说扔就扔,买新的不用钱吗?你不知把钱留下来给我买补品吗?”
“你给我住口,再骂骂咧咧我立即就走,让你天天躺在屎尿中,燻死你。”菊婶见娟姐不敢接话,开口向病人吼道,“你要是好好说话,我现在就拎着你这些臭衣服去河沟边,洗干净再回来,让你每天都舒舒服服的。我现在就问你,还闹不闹?”
病人被菊婶镇住了,翻过身面向墙不再说话,菊婶用两个大水桶裝上衣物往外就走,离开时再次叮嘱道:“记住,别再骂骂咧咧,否则会没人理你的。”
躺在床上的病人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有骂出声来。娟姐现在对菊婶佩服得五体投地,和她一起把脏衣服被絮提到最近的河溪清洗。她问菊婶,家里有洗衣机,在家里洗不是方便很多吗?
菊婶告诉她,这些衣物脏不说,还沾有很多寄生物,洗衣机是清洗不干净的。只有在小河中,有活水的地方才能清洗干净。
这次还好,她们洗衣物回来后,病人还真没吵闹,娟姐不禁对菊婶伸了个大拇指,自此,菊婶正式开始了她的保姆生活。
三
病人不吵了,丈夫王志的电话却追了过来。
晚上十点。菊婶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下是王志的号码,不想和他再吵,就没有接,让铃声一直响下去。可是,菊婶不接,王志并不死心,一次一次地打过来。
娟姐听到了,问她是怎么回事。菊婶说是骚扰电话,直接把手机关了机,屋子里才安静下来。
不过,这安静只是暂时的,享受惯了菊婶服侍的王志在没找到她前,是不可能停下来的。第二天早上菊婶刚开机没几分钟,王志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菊婶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只得按了按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王志愤怒的咆哮声立刻从手机中连珠炮般传了出来:“昨晚你死到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是想饿死老子吗?我警告你,别做得太过分,不然到时你就是想回来都回不来。”
“要我回来可以,你答应离婚我就回来。”菊婶受够了这个狗男子的蔑视,这次她不想再妥协,只想和他离婚,哪怕是净身出户都行。
“我是给你脸了吗?我都主动给你打电话,给你台阶下了,你还想怎么样?”王志的话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恶毒,“这么多年来你吃我的穿我的,要是真和我离婚,你就是想讨米都讨不到,难道你想出去卖啊?哦,对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就是卖也没人要的。”
菊婶知道他是不可理喻,和他争吵下去也是吵不出结果的,干脆挂了电话,耳不听心不烦。不过说是这么说,想起这些年,王志对她的呼来唤去,稍不注意就是一通难听的输出,太不把她这个妻子当人了。自己这近三十年来无怨无悔地操持这个家,孝敬公婆,抚养子女,没想到在他眼中就是好听等死的废物,更加坚定了他离婚的决心。
娟姐见菊婶接完电话后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关切地问她是怎么回来。菊婶摇摇头,说没事。说完站来去问病人的情况。
四
再说王志在家中的情况,几乎是乱成了一团麻。昨天中午菊姐没回来他吃的是外卖,晚上吃还是外卖。他平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吃完饭连外卖盒都不知道清理,没想到饭菜的香味招来了老鼠,把剩下的食物残渣弄得满地都是,惨不忍睹,客厅里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好不容易打通了老婆的电话,原以为自己随便说两句好话,菊婶就会屁颠屁颠地跑回来,没想到她直接挂了电话。
看样子自己是太给她脸了,你不是要离婚吗,好,我现在就答应了,让她在外面住几天桥洞她就知道任性的后果了,王志想。
恰在这时,王志的女儿回来了,进来后看到满地狼藉,没好气地喊道:“妈,妈。”
“别喊了,你妈不在家。”王志说。
“她,不在家?又死到哪里去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从亲生女儿口中很随便地说了出来,在王志耳中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他说:“你妈现在翅膀硬了,说是要和我离婚。昨天出去后,现在还没回来呢!”
“和您离婚?爸,就是这些年您对她太好了,她一个除了会洗衣做饭的废物,还敢和离婚,我现在立即给她打电话,让她立即滚回来。”说完,女儿王丽掏出手机,给老妈打电话。
这次电话几乎是秒接。菊婶想,自己离婚后,儿女还是自己的儿女,不可能不要的。她没想到的是电话刚一接通,话筒里传出的话让她整个人都掉进冰窟里了。女儿的话不仅尖锐而且恶毒得让人心酸:“死老太婆,你死到哪里去了,你想饿死爸吗?立即滚回来,给我们做饭。”
菊姐握着手机的手好像凭空被人抽掉了筋骨,手机从手中滑落,嘭的一声掉在水泥地面上,里面的声音还一个劲地恶毒输出:“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吗?我命令你立即滚回来,不然到时别说我不认你这个妈。”
菊婶捡起手机,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流出,她一直以为是儿女年纪小,不能理解她这个做妈的难处。现在想来,是自己的好心喂了狗。于是,她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王丽见母亲挂了电话,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出去。小眼睛一转,父女俩商量一番又打电话叫回了双胞胎哥哥王武。最后父子三人又商量了一番,儿子王武给老妈打了电话,说得非常简单,就是他们兄妹同意老妈和他们父亲离婚。话一说完,立即挂了电话。
接到儿子的电话后,菊婶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终于可以脱离家这个苦海了,悲的是自己含辛茹苦一手拉扯大的儿女,在自己准备离婚时不仅没有劝解安慰,甚至连离婚的理由都不愿问一句。不过也好,在这个家中,自己算是受够了他们的冷漠和无视,无论自己做得再好,他们都能挑出无数的缺点,大到乱花钱,小到衣服没洗干净。完全不去想所有的钱都是花在他们身上,至于衣服没洗干净,纯粹是鸡蛋里面挑骨头。
好在现在要离婚了,这些都不重要了。菊婶平静地向娟姐请了半天假,在她走出房门时,躺在另一间房床上的病人叫住了她,问她还会不会回来。
菊婶告诉他只要他听话,她办完事下午就回来。
菊婶依约来到民政局,丈夫王志和一双儿女已经等在里面。见她来了,丈夫王志摔给一张她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书,菊婶看了虽说有点心酸,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抓起王志递给她的笔,就准备签字。
“妈,你要看清楚,这字一签下去,以后和我们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到时就是想回来,别说我们无情不让你回来。”儿子王武半提醒半是威胁道。
“知道,我知道你们从没把我当过妈,不然不会对我呼来唤去。现在我和你爸离婚,你们就不必再养我这个废物。”这种话听多了,对菊妽来说,心中并没产生多少的波澜,她接过签字的笔时心中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有点吃惊。
“老婆子……”王志在心中是不想离婚的,只不过是想吓唬她一下,让她知难而退。但王丽和王武却不是这么想的,老妈不仅年纪大了手脚没有以前灵活,做什么事都是慢吞吞的。而且人年纪一大,什么毛病都会有,有病就要上医院,上医院就要钱,做不了事还要花钱,那不是白白浪费吗?要是离了婚,自己就有理由不理她。现在见老爸并不怎么想离婚,兄妹俩急忙出言劝阻道:“爸,她要离就让她离,在外面过不下去想回来时,就是下跪道歉都别让她进门。”
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没有功劳有苦劳,王志还想再劝劝妻子,王丽伏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爸,她说的是要和你离婚不过是想要吸引你注意罢了,你要是真和她离婚,她就会求着你复婚的,到时你想怎么拿捏她就怎么拿捏她。”
王志还在犹豫,王丽继续说道:“爸,您听我的准没错,她一个废物都敢拿离婚来要挟您,不给她点颜色看看,以后她还不爬到你头拉屎。”
对,不能被她威胁,王志想了想,没有再劝妻子,催促她快点签字。菊婶的心寒得彻底,她一直以为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会站在她这边。为了孩子,她是能忍则忍,受尽王志一家的折磨,没想到自己在孩子眼中就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看样子自己这盘棋是走对了,彻底看清了这家人的嘴脸。既然如此,那要断就断得再彻底一点吧。
“王丽王武,你们也是支持爸妈离婚的吗?”菊婶问道。
“当然。我告诉你,你和爸离婚净身出户后,就别想让我们给你养老,也别想问我要一分钱,因为你不配。”王武说。
“王丽,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怎么样?”
“好,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我和你爸离婚后,大家生老病死,各不相干。”有了这几天当住家保姆的经历,菊婶离婚的底气是越来越足。以前她还有所顾忌,怕自己年纪大了,很难找到事做,没了王志的退休工资,会活得很艰苦。现在看来,做保姆比照顾他们一家子容易多了。而且工资还不低,只要身体不出问题,工作几年存个养老钱不成问题,完全可以为自己好好活一回。
“你是要和我们断绝关系吗?”兄妹异口同声问道。
“是的。”
“好,那你别后悔。”王武早有准备,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是一份早就拟好的㫁亲协议书,上面签着王丽和王武的名字,证明人是王志,而是还都按了指印。
菊嫦心里苦笑一声,你们真是我的好孩子啊,罢了,现在还想那么多干嘛,伸手接过断亲书,签上字。觉得还不解恨,又咬破中指,在名字上按了一个血指印。
“妈,你这是干什么?”王丽毕竟是同为女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心有不忍,焦急地问道。
“没什么。”菊姐淡然回道。
最后一家四口走进民政局,交了离婚申请书。王丽和王武一左一右拉着王志亲热地走出了民政大厅,留下菊姐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后面。
五
菊姐离开这几天,都是王丽抽空操持家务。虽说她和王武可以从单位吃了饭再回来,老爹也可以点外卖,但家里的卫生还是要搞,为了完全拿捏住老妈,免得她以后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咬着牙坚持了好几天,把她搞得是筋疲力尽,苦不堪言。平时看老妈操持家务不是轻轻松松的吗,怎么自己做起来却那么累?她好像有点同情起老妈来,她在家中并不是一无是处的。呸呸呸,我怎么会同情那个废物呢,自己搞家务累是因为白天要上班,假如不上班的话,这点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更何况这事没什么技术含量,随便找个钟点工就能做。
对,先找个钟点工应付这几天,等那个废物想通了不敢离婚就恢复正常了。父子三人一商量,觉得这个办法可行。等他们来到家政公司一问保姆的行情,全傻眼了,一个能做饭能搞卫生的钟点工两个小时都是100元起步,而是只做一餐饭,要做两餐饭的话最少要150。
难道现在钟点工都这么贵吗?王志算了下他的退休金,这样的话一个月下来自己就剩不下几个钱,就想不请了。但王丽不同意,本来上班就累,下班还要做家务,严重影响自己的睡眠,今天因为上班打瞌睡都被领导请去喝茶了,再这样下去的话,离吃炒鱿鱼也就没多久了。
父子三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王志拍板,先请半个月试下,不行的话以后再想办法。
半个月请完了,还是没有等到菊婶求饶的电话,仿佛她平白无故消失了一般,一点信息都没有。王志不敢再请了,只得再吃回外卖和学会扔外卖垃圾,但搞卫生拖地整理房间这些事他怎么也学不会。那天拖地时半桶水不小心倒在地板上,他直接出去在公园里坐了半天,等王丽回家时,家里几乎被水浸透了,害得她搞到半夜才搞干净。
王丽看到老爹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真想对他像对老妈一样狠狠地训他一顿。但她不敢,她和哥哥虽然也上班,但工资还没有他爸的退休金多,要是和他翻脸,以后哪有脸请他支持支持。只得唉声叹气地扫地拖地板。好在一个月冷静期一到,那个老太婆就会回来,自己就解放了。
这一个月,菊婶心情舒畅,脸色也红润起来。等她走进民政大厅时,王志父子三人早就到了。见她进来,都幸灾乐祸地望着她,等她求饶。
菊婶没有理他们,平静地在办事窗口领了离婚证,然后走出民政大厅。
“妈,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最先绷不住的是王丽。
菊婶没有理她,继续往外走。
“妈,”王丽紧走几步,伸手去拉老妈,菊婶还是没理她,把她的手一把甩开,走出了民政局。
“爸,妈怎么会这样呢?”王丽垂头丧气地问老爹。王志也不知道啊,这个平时逆来顺受的女人一个月不见,怎么比以前还精神了。再看看自己,衣着邋遢,和她几乎是天上天下,他想去追,又丢不下面子,只能任他远去。
六
家中没有菊婶的日子,王志一家几乎是天都塌下来了,十天半月还好,现在菊婶一直不回来,家里全乱了套。开始是王丽埋怨父亲王志,退休闲在家里也不帮忙料理家务,接着又埋怨哥哥王武,也帮她一起搞。
王志这一辈子被菊婶服侍得舒舒服服,没想到老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要被儿女埋怨,火气也上来了,对谁都没个好脸色,还把手中的那点养老钱捂得紧紧的,半个子都别想让他拿出来。还动不动对王武和王丽指手画脚,指责他们不孝。
最先受不了的是王武,主动搬出去租房住。耳朵是清静了,但钱花得似流水一样,到月底一算,一个月下来一分钱没存不说,还吃了几百块钱的老本。这时他才慌了,这样下去,不仅存不到老婆本,到时连吃饭都困难。
王丽见王武一走,老爹的火气全撒到她身上,也只得乖乖逃出去租房住。她结果比王武还要惨,女孩子要买化妆品喝奶茶,以前又以月光族自居,还没到月底就口袋空空,过不下去了。
这时他们才想起老妈的好,如果有老妈在,自己怎么会过得如此狼狈,不约而同地回了家。
王志的情况比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家里凌乱不堪,垃圾遍地,不要说坐的地方,连站脚的地方都难找到。到了这时,父子三人还不反省自己,还觉得是老妈不懂事,不是她提离婚的话,家里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三个臭皮匠,又想冒充诸葛亮。以为自己随便一个信息一个电话就能让老妈屁颠屁颠地跑回来,感恩戴德地服侍他们。
三人一商量,决定由老爹给老妈发微信。没想到王志给菊婶发微信后,收到的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她把他拉黑了。打电话,不在服务区,还是拉黑了。
王武和王丽也一样,全被老妈拉黑了。这时他们才想起,这两三个月来,他们没给老妈发过一个信息,也没打一个月电话。
现在该怎么办,被拉黑了,想找也找不到人。最后还是王丽灵机一动,想到老妈年纪大了,想找事做也只能做保洁家政之类,不如去这类公司找找。
现在城里多的就是保洁和家政公司,要是一家家找的话,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要想尽快找到,只能缩小范围,想到老妈是净身出户,身上没钱租房,最有可能的就是做住家保姆。
目标确定,三人分头去找,终于在文姐的家政公司找到了菊婶的信息,好说歹说,急得父子三人差点给文姐下跪,文姐才把菊婶做保姆的地址给了他们。
七
父子三人一起来到娟姐家,王武和王丽见到菊婶后,扑通一声跪在老妈面前说道:“妈,我们错了。”
菊姐仿佛没看到他们一样,连眼睛都没抬一下,照旧用温水擦拭着病人的身体。
“你,还知不知廉耻?一个女人为陌生男人擦拭身体,你还要不要脸啊!”王志见菊婶没理孩子,还在为男人擦拭身体,心中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瞬间爆发了,厉声责问菊姐道。
菊婶本来想不理他们,让他们唱独角戏。听到王志的责问后,语气平静地回答道:“我现在为男人擦拭身体你说我不知廉耻,当时你爸瘫痪时你妈不愿意照顾他,你逼我辞工回家照顾,我不愿意你就道德绑架我,要我代你尽孝。你知道,我那时还是一个连孩子都没生过的小媳妇,你知道我第一次为你爸擦拭身体时有多难为情吗?现在你说我不知廉耻,我一个五十多的老女人还有什么廉耻?我告诉你,这是我的工作,没那么多讲究。更何况我和你已经离婚,你没有权利指责我。”
菊婶说的都是事实,怼得王志哑口无言,呆若木鸡地站在一边。王武见老妈不理他们,只得伸手去拉菊婶的衣角,说:“妈,我错了,您平时不是最爱我的吗?您就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这一次王武说你时终于用您了,但菊婶还是没理他们,慢条斯理地为病人擦拭着身体。娟姐和病人早就听菊婶讲过她不幸的遭遇,看猴戏般地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要是在平时,兄妹俩早就不给老妈好脸色了,现在知道家中没有她还真没法过,只得低声下气地哀求,求老妈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原谅他们。
没提过去的情分还好,一提过去的情分,菊婶直接把他们推出门外。走是不能走的,王丽想,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老妈接回家。于是,她一边敲门一边哭着哀求道:“妈,您和爸是离婚了,但离婚还可以复婚,更何况就算离婚,我们还是您的孩子,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你们还有脸说你们是她的孩子,当初签断亲书时你们怎么没说你们是她的孩子呢?”娟姐见他们死赖着不走,火了,生气地说道,同时把签有他们父子三人名字的断亲书从门缝里扔了出来。
王武一见断亲书,立即抢过来揉成一团就往嘴里塞,心想吞掉后就没有了证据。
娟姐又扔了一张出来,说:“我家中有复印机,你妈复印了十几张,你想吃就拼命吃吧!”
王武见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这时他好像聪明起来,说这种断亲书没有法律效力,报警的话警察一定会劝老妈回来的。
听到王武这么一说,王志似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立即打110报了警。
警察一到,父子三人如见到救命的菩萨,王武把断亲书复印件递给警察,问他们这协议是不是不具备法律效力?
警察接过断亲书匆匆看了一眼,没有理他,问菊姐道:“这位女士,你是怎么想的,还愿不愿意认回他们?”
“我不会再认他们的,他们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狼。”菊姐隔着门回答道。
“既然你妈不认你们,你们又都是成年人,这断亲书有没有法律效力就不必说了,回去吧。”警察的话虽然说得很客气,但语气中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气。
“妈,你不能不认我们啊,跟我们回去吧。”说这话时,王丽的声音和哀号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菊婶停了一下,接着说道,“你们当时不是问我为什么咬破手指,用鲜血来按指印吗?我现在告诉你们,就是以血立誓,与你们一刀两断的意思。”
“走吧,你们都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再赖着不走的话,就是扰民了,我们只能请你们回派出所。”警察指了指四周看热闹的人群,语气比刚才严厉了许多。
王志毕竟是当过老师的,多少还要点脸,见看热闹的人们对他们指指点点,面子上过不去,只得红着脸拉着两个儿女灰溜溜地离开了。
望着他们父子三人慌忙离开的背影,菊姐心里释然了,现在自己无牵无挂,余生什么都不必去想,只要自己能好好地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