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我对于希望这东西实在又爱又恨。

很不恭敬地说,我窃以为,这东西像鸦片烟一样,抓住它,很少有什么好处,留给人的是空虚;放下它,寸步难行。

我对希望所滋生憎恨,是因为它不长久。因此我曾特意写下两篇文字来记录我希望破灭时的滋味。

其一是如何憎恨希望的:

我憎恨希望,因为常常得不到、实现不了。若是本来便不抱希望也罢,正如一个人在梦中糊涂的睡着,希望便是一束光,你唤醒了我,可我仍在黑暗中,寻不到光明也回不去梦境,只有我在黑暗中发愣。

希望是件缥缈的东西,不如口头承诺真实牢固,希望常常是出于自己的臆想。这般若有若无,似无却有,似有却无,无中生有,寻找到最后都是虚无。

我憎恨希望归根结底是得不到。得不到乃是人最大的悲哀,得不到是人最大的欲望。这样说来,希望就是欲望,想要得到才会看见希望。

有人说这不过是失败者的顾影自怜、牢骚之语罢了,应该努力追求才有收获。这话确是不假,只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不是失败者呢?失败后回头看,有些事输在自以为是的欲望,有些事输在自以为是的希望。也许希望并非罪魁祸首,可我这失败者爱屋及乌的心情却是连带着希望一起憎恨了。这是失败者的哲学——不抱希望便不会失望。

朋友,这时你是否已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可是人人都是失败者,或许你的失败的阴影尚未隐去成功的光芒吧?可许多人并不。

我由于憎恨希望,我同时憎恨带给我希望的人。

你为何要用希望来挑逗我呢?就让我像一只小虫一样活着吧,何必用你的光辉照耀我,让我明白自己的苟且卑微?我宁愿做一块顽石,也不愿做一株只能思想却一无是处的苇草。

我愿做一块顽石,一块愚昧的、冰冷的、坚硬的石头,而不愿做易融化的冰,一看到希望便不成样子。

请让我回到那梦中吧,我憎恨这一缕抓不住的微光。

其二是为何憎恨希望的:

人生最可恶的是希望。它先给你编造一个美妙的梦境,让你一味沉醉在痴想中,一味逃避着失败的可能,让你常做着自以为是的努力,犹如猫戏老鼠般在你即将升入极乐世界一把把你拉回现实,在你即将逃出生天时砰的一脚把门关上。这时才终于体验到天地一沙鸥的感觉了,原来奔走呼号的嗓音竟是如此嘶哑,原来沧海一粟的挣扎竟是如此渺小,无论你如何寻觅,诺大的天地,只有你孤零零的一人,永远听不见回声。

希望破灭的滋味是不好受的。当你的心血付之一炬,犹如亲手去埋葬自己创造的生命,岂能不悲之、痛之、憾之、恨之?

胜利固然是喜悦的,然而它还常常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胜利的果实并不是永恒的,得到了还会失去。除此之外,胜利者脚下的累累白骨,当初也曾怀抱着希望向着最强者发出英雄的挑战,或许还有易水送别式的慷慨悲歌,可倒下后还有谁把目光投向他们?太子们都疲于奔命了,勇士们的尸骸要么曝于闹市荒野,要么化作无名的丘坟。

希望就像苏妲己,表面风情万千,一旦沉溺其中就危机四伏;希望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诱惑无比却不敢靠近,最好离得远远的。希望像一切有诱惑的东西。一切有诱惑的东西都暗暗给人希望,如权,如利,如色,如酒,尽量不尝,浅尝辄止。

请不要给我希望。

然而我渐渐对希望有了新的看法。

于是便又做了一篇文字曰:

我曾以为造物主是最精明的戏剧家,让每个人的生活都充满了讽刺意味。人们常说乐极生悲,可在我看来却是欲乐必悲。我是从这样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中得出这个荒谬的结论的。

L君是我的朋友,他人很善良,话不多,妄想着美好的未来。一日他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他有一个马来西亚的姑娘,由着互联网牵线,结成了伴侣。我多么惊诧!

当真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便打趣他:“你的可是地地道道的魔幻现实主义了。”他这时露出羞涩而又幸福的一笑。

但是我终究不放心,便一直叮嘱他小心。他一味的应和着,一边向我道着他所规划的未来,那副痴醉的模样,正是所有正处于热恋的青年人所流露出的那样。

我劝他不住,只好作罢。却在心中暗想,怎的希望如此做恶多端,专挑这样心地善良、天真可爱的人祸害呢!

可以想见的,将来这段感情大概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一腔热血,毕竟当不得饭,没有足够的经济保障的爱情不很牢固。不记得《伤逝》中的子君了吗?

然而这话也太过丧气,希望当得许多人的歌颂赞美,究竟意义何在?

希望是权力,是金钱,是原子能,既可用来扶危济困、利国利民,又有过犹不及、迷失自我之嫌,关键全在于一个度。或者更具体地说,你将希望寄托于宏图伟业,便有粉身碎骨之险,同时有登临绝顶之景;你将希望寄托于风花雪月,便有诗酒年华之快,同时有暗断愁肠之恨。你选择天下苍生,就须承担万钧之责,同时也终将造就钢筋铁骨,碧血丹魂。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是也。

由此看来,造物主不只是戏剧家,也是最理智的观众。冷眼旁观着勾心斗角,也热情倾注着大侠。

希望便是他用来区分主角和配角的一件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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