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嗵嗵嗵,晚上闯红灯

早上睡醒了眼睛闭着,意识正一点点从睡眠里浮上来。这时候,"嗵、嗵、嗵",一下一下,声音穿过楼板,穿过墙壁,稳稳地落进耳朵里。

安静的早上,这样的动静显得格外突兀。我侧过头,想辨认这声音的来处,像是有人拿什么硬物在敲打什么,节奏很慢,一下,停一停,又是一下。

"楼上的老太太,又在捣花生米了。"

先生的声音从旁边来,平平的,仿佛他早就知道答案似的,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老太太?怎么知道一定是花生米?"我问。

他笑了,那笑里有一点得意。"你听那个节奏,"他说,"一下是一下,不快不慢,前面几下重,后面几下轻——那是石臼子捣东西的声音。老人才喜欢喝花生米糊豆,年轻人想喝花生米糊豆也会用搅拌机…"

我闭上眼睛,顺着他的话去听。

果然,那"嗵嗵"声里有了轻重,有了缓急,像是有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石杵,一下、一下,不慌不忙地捣着花生。声音传过楼板,变钝了,闷闷的,却反而有了某种踏实的意味。

可那真是捣花生米吗?但真相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他说是花生米,我便听到了花生米。他说是老太太,我便看见一个老人坐在晨光里的背影。

发现自己竟就这样顺着他,走进了他描绘的画面里。这发现让我有些想笑——两个人躺在床上,听着一阵不知来处的响动,就联手编出了一个早上的故事。



那天晚上从公园走回来,在十字路口等绿灯通过。一辆灰色的车从我们身边冲过去,不看红灯,不看行人,横冲直撞地闯过路口。旁边等灯的人群"哗"地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叫出了声。

身边的人都在议论。有人说:"不要命了!"有人摇头:"说不定喝多了。"先生走在我旁边说:"也许是家人病了,赶着去医院。"

我看了他一眼。路灯照着他的侧脸,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这人开了这样的车,早晚要出大事,害人害己。但他的话一出来,我那个念头忽然就淡了。发现自己又在跟着他的思路走,像早上听那捣花生米的声音一样。

两件事,一个早上,一个晚上。都是听见了什么,然后被他领进了一个他的解释里去。

其实早上那声音到底是什么,晚上那人到底为什么闯红灯,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真实原因。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他给了他的解释。

那个解释里,有他的性情,那解释里有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我听着。有时候觉得他说的在理,就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有时候觉得他牵强,心里悄悄反驳一下,但嘴上也不说什么。

更多的时候,会看见他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看见他如何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世界显得合理一些、可接受一些。他给事物赋予解释,其实是在给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搭一座桥。


我们就这样,一个说,一个听。琐琐碎碎的日子里,那些小小的解读、那些不经意的争论,都像是不经意间推开的窗。

它们让我觉得这个人既亲近又新鲜,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每天都在换一本新书让我翻。

我想,这大概就是日子吧。真相有时候太遥远,我们靠在一起,听声音,猜故事,过完一个又一个早上和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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