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的手机关机了。
我打了三遍,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车子停在他家别墅外面,大门紧闭,只有二楼书房亮着灯。那是他的习惯,每次有心事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抽烟,谁也不见。
我按门铃,没人开。
翻墙进去的时候划破了手掌,血顺着掌纹往下淌,我没管。客厅里黑着灯,保姆大概被支走了。我穿过一楼,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
书房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浓重的烟味。
我推开门。
唐霁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锁骨若隐若现。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没有抬头。
“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大哥。”
“坐。”
我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瞳孔漆黑,眼白有红血丝。他打量我,从上到下,目光最后停在我手上的伤口上。
“怎么弄的?”
“翻墙。”
“翻我家墙?”他扬了下眉毛,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我教过你,有正门走正门。”
“您手机关机。”
“那是我不想接电话。”
这句话像一巴掌,不重,但有力度。我咬着后槽牙,没接话。
唐霁把烟掐了,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跳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做了?”
两个字。
就两个字。
我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两个字面前全部土崩瓦解。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问你话。”他的声音沉下来。
“做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生硬得像在汇报任务。
唐霁的喉结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可我注意到了。
他吸了一口烟,吸得很用力,烟头的火光猛地一亮,烧掉半截。然后他缓缓吐出来,烟雾弥漫在我们之间,让彼此的脸都变得模糊。
“她呢?”
“回去了。”
“哭了没?”
我顿了一下。
“哭了。”
唐霁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明灭的火光。
“你呢?”
“什么?”
“你哭了没有?”
他抬起眼睛看我,目光锐利,像要穿透我所有的伪装。我被这目光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没有。”
我说谎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小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俯视坐在椅子上的我,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脖子。”
我下意识去摸脖子。
指尖碰到一道抓痕。是温晴留下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唐霁的手指比我更快,他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向灯光。那力道不轻,指腹粗糙,贴着我的皮肤。我的脉搏在他手指下砰砰地跳,我知道他能感觉到。
“她抓的?”
“大哥——”
“疼不疼?”
他问的是那道抓痕,可他的眼睛看的是我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我控制不住的战栗。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呼吸里的烟草味。他的手还捏着我的下巴,那力道不像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疼。”我听见自己说。
他松开手。
手指离开我下巴的那一刻,皮肤上的温度迅速冷却下来。我忍不住向后靠了靠,把后背抵在椅背上,寻找一点支撑。
唐霁走回书桌后面,坐下去,掐灭了还没抽完的烟。
“阿铮。”
“嗯。”
“你恨不恨我?”
他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盯着桌面,桌面上摆着一把拆信刀,刀锋在灯下泛着冷光。
“不恨。”我说。
“为什么不恨?”
“因为是您让我做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就因为是我让你做的?”
“是。”
他笑了。不是那种真正的笑,是扯了一下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那笑容看得我心里发凉。
“傻子。”他说。
“大哥——”
“你以为我想让你去?”他打断我,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以为我喜欢把自己的老婆交给别人?你以为我不——”他猛地收住话头,把后半句咬碎在牙关里。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俩的呼吸声。
唐霁的手指攥成拳头,骨节凸起,青筋在手背上蜿蜒。他盯着那把拆信刀,眼神像要吃人。
“你走吧。”他说。
“大哥——”
“我说你走。”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我撑着站直了。往门口走的时候,每一步都很艰难,像踩在泥沼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没有回头。
“大哥。”
他没应声。
“我不恨您。这一辈子都不会。”
推门出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烟灰缸。
他在砸东西。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看到他失控的样子。
下了楼梯,穿过黑暗的客厅,推开大门。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酸。
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我把手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大理石台阶上。
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把庭院里的桂花树照得发白。
二楼的灯光一直没有熄。
我知道他还在书房里,一个人在抽烟。就像昨晚一样,就像这三年的无数个夜晚一样。他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自己扛,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温晴能陪他,但他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的脆弱。
我能在楼下守着他,但他刚把我赶出来。
我们每个人都在这栋房子里,各自孤独。
手机震了一下。
是温晴。
“阿铮,谢谢你今天。早点休息。”
我看了这行字很久。
然后打字:“好。您也早点休息。”
发送。
二楼书房的灯灭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是他关灯又开了。
像是某种犹豫。
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往大门外走。门外的巷子很安静,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窗前站着一个人影。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他。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他也看见我了。
我们对视了也许三秒钟,也许五秒钟。
然后他抬手拉上了窗帘。
光被遮住了,窗子变成一扇黑洞洞的方框。
我转回头,继续走。
走着走着,拳头捏得死紧。
手上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就被夜风吹干了。
我一直走到再也看不见那栋房子的地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那半块月亮。
月亮很亮,但是不圆满。
缺了一块的月亮,像被谁咬掉了一口。
三年前他救我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一弯残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爸的头七。我蹲在灵堂外面烧纸,月亮在头顶挂着,惨白惨白的。
他从车上下来,黑色的大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铮。”他叫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叫什么。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他走过来的样子像一座移动的山,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以后跟我吧。”
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煽情的承诺。
然后他站起来,把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肩上。大衣很大,把我整个人裹住了。衣服上还有他的体温和烟草的味道。
那是我十七岁的冬天里唯一的一点点暖。
从此我跟着他。
看着他杀伐决断,看着他对兄弟们讲义气,看着他给手下人的家里寄钱,看着他把得罪自己的人放走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也看着他一个人在深夜里抽烟,看着他对温晴说“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看着他在医院里浑身插满管子还冲我扯嘴角。
我看着他,把这个人一点一点刻进心里。
刻到后来,整颗心都是他的形状。
取不出来了。
哪怕他今天把我推到另一个人的床上,哪怕他亲口安排了我跟温晴的见面,哪怕他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件工具——我还是恨不了他。
我恨的是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不敢说。
恨我为什么每一次见到他就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
恨我为什么答应这件事。
恨我为什么在答应了之后,在温晴身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他。
月亮隐进云层里去了,整条巷子暗了下来。
我站直身体,往车的方向走。
走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前面的一小段路,剩下的路还隐没在黑暗里。
我没有开远光灯。
就着近光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前开。
开到学校的时候,宿舍楼已经熄灯了。我没有上楼,在车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舍友在停车场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把一整包烟抽完了。车窗摇下来,浓烟往外涌,呛得他直咳嗽。
“我靠,你修仙呢?”他扇着风,“在这儿坐一夜?”
“嗯。”
“出什么事了?”
“没事。”
“又是没事。”他叹了口气,“你这个‘没事’啊,从来就没有没事过。”
我没有说话。
他把早餐递给我。一杯豆浆,两个包子。
“吃吧,修仙也得吃饭。”
豆浆是甜的,包子是肉馅的。我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胃里确实空了,机械地咀嚼吞咽。
“阿铮,”林朗靠在车门上看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被呛了一口。
“没谈。”
“那是失恋了?”
“……你他妈能不能少看点电视剧?”
他笑了:“那你告诉我你脖子上那道是什么?”
我下意识去摸脖子。那道抓痕还没消。
“猫抓的。”
“你们家猫长人指甲?”林朗啧啧两声,“不想说算了。不过兄弟提醒你一句,不管是什么关系,能让你一个人在车里坐一夜的人,不值。”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他认真起来,“但我懂你这个样子——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抽烟。这不是喜欢,这是熬。喜欢一个人不该这样,该高兴才对。”
我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很久。
“有些人不配高兴。”我说。
“谁说的?”
“我说的。”
林朗叹了口气:“有病。”
他走了。豆浆已经凉了,我把最后一口喝完,扔进垃圾桶。
上楼,洗漱,换衣服。
今天上午有课。
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教授在讲台上讲宏观经济。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面前摊着的笔记本上一片空白。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昨晚唐霁捏着我下巴的手。
和他问的那句话。
“你恨不恨我?”
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我拿着笔,笔尖杵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像一只瞳孔。
中午下课的时候,温晴发来消息。
“后天你有时间吗?”
后天。
又要见面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这条消息。旁边来来往往的同学经过,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在大声打着电话,有人在笑,有人在烦恼期末考试。
他们活在一个我永远回不去的世界。
我打字。
“有。后天几点?”
“下午吧。还是那个地方。”
“好。”
发送之后,我点开唐霁的微信。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是他撤回的那条消息,和我的那句“您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一直没有回复。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大哥,手上的伤口我会处理。”
删掉。
太矫情了。
“大哥,后天。”
删掉。
跟他汇报什么?汇报我要跟你老婆再睡一次?
最后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
走出教学楼,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明晃晃的,让人无处遁形。
我眯起眼睛,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脚步就拐了方向。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校门口。
保安认得我,挥手打了个招呼。我点了点头,走出去,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唐霁别墅的地址。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想见他。
我想见他,哪怕他只是坐在那里,抽他的烟,连一个眼神都不给我。
我就是想见他。
车程二十分钟。
到的时候大门开着,院子里停着两辆陌生的车。我认识其中一辆,是城南那边的,跟我们不对付。
心里咯噔一下。
快步走进去,客厅的门也开着。里面站着七八个人,分成两拨,气氛剑拔弩张。
唐霁坐在沙发上,姿态随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像是在跟人聊天。
但他对面的人不是。那人是城南的王麻子,脸上横着一道刀疤,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手下。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哟,这不阿铮吗?”王麻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学生来了。正好,你给你大哥评评理,这桩生意明明我让了三分利,他还说我不够意思。”
唐霁没看我,但我感觉到他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很短暂的一扫,像刀锋过处的寒光。
“你来干什么?”他问。
声音很淡,像是在问一个不速之客。
“路过。”我说,走到他身后站着。
王麻子没理我,继续跟唐霁谈。说的是城南一个工地的生意,两边都想拿,僵了半个多月了。王麻子嘴上说着让利,话里话外却在威胁,说工地那边已经有人死了,再不谈拢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唐霁从头到尾没说话。等王麻子说完,他弹了弹烟灰。
“你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就滚。”
王麻子的脸变了颜色。他身后的手下往前迈了一步,被我伸手拦住。
“别急。”我看着那个人,“我大哥话还没说完。”
唐霁站起来,走到王麻子面前。他比王麻子矮半头,但站得比他高的人还像是被俯视。
“工地的事,谈不拢就别谈了。死的那个人抚恤金我给你,但是地,我要七成。”
“七成?你疯了?”王麻子站起来。
“七成。”唐霁的语气没有起伏,“嫌多你可以走。”
“唐霁,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的时候你没见过。”唐霁打断他,“上一次跟我谈条件的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想不想去见见他?”
沉默。
空气绷得像琴弦。
王麻子脸上的肉抖了抖,最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行,你有种。七成就七成,你等着。”
他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之后,唐霁坐回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你不该来。”
“我正好路过。”
“路过?”他抬起头看我,目光很冷,“你学校在城东,我住城北,你告诉我你怎么路过的?”
我不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头转向一边。
“手。”
“什么?”
“把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昨晚翻墙划破的伤口还没处理,边缘红肿,有感染的迹象。
唐霁看了一眼,冲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张妈,拿医药箱。”
张妈是这里的阿姨,闻声小跑着去拿医药箱。唐霁打开箱子,取出碘伏和纱布,动作很熟练。他以前经常受伤,处理伤口的手法不比专业的差。
他把我拉到他旁边坐下,拿起我的手。
碘伏棉球按上去的时候,刺痛让我嘶了一声。
“忍着。”他说。
他的手指捏着我的手掌,力道不轻不重。棉球沿着伤口的边缘慢慢擦拭,碘伏渗进伤口里,火辣辣的疼。他一言不发地处理着,低着头,我只能看见他的发顶。有几根白发,在光下格外明显。
“大哥。”
“说。”
“昨晚的事——”
“不许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捏着我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跟温晴的事,不用再跟我汇报。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别的不用说。”
他说完,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在我手掌上。缠好了,把末端塞进边缘,用胶布固定。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
“好了。”
“谢谢大哥。”
他没应声。起身把医药箱合上,递给张妈。
“你今天在这儿吃饭?”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不用了,我回学校。”
“随你。”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上楼,走了一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阿铮。”
“嗯。”
“下次受伤了,别等到化脓再来找我。”
他上楼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手心缠着纱布,被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还有余温。
张妈在旁边小声说:“阿铮,你就留下来吃吧,我多做了菜。”
“不了,张妈。谢谢您。”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阳光依然很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色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最后的胶布贴得一丝不苟。
我把那只手握住,贴在胸口。
一下。
两下。
三下。
心跳隔着纱布传到掌心里,又疼又暖。
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窗帘是拉着的。
他不知道在哪一个窗帘后面。
也许在看我。也许没有。
出租车还等在外面。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
车子驶离别墅区,拐上大道。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手机响了。
温晴。
“阿铮,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
“可以。”
“好的。你……今天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也还好。”
然后挂断。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
两天之后,铂尔曼1806。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两个人。
不同的——是每一次见面之后,我们三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就会被扯得更紧更乱。而那天晚上,我从唐霁家出来后,温晴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至今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说——
“其实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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