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将碗筷洗刷干净,搁进并启动消毒柜中,彭运来就开始泡黄豆矣。
豆子乃来自老家城步本土小粒豆,豆香浓郁。将豆子盛满一小杯,倒进一缸杯中,再加上小半杯纯净水,便将其收进壁柜,让豆子于黑夜中得水滋养而如欲望逐渐膨胀,以便于翌日早上机打豆浆。
运来早上单饮牛奶豆浆。一碗下肚,感觉饱腹,无须再食什么。豆浆制作极为方便。一台无渣豆浆机起床后,将泡好的黄豆搁入机内,加水,启动,不用管它,有顷机子里的豆浆便磨好、煮熟啦。先将三包伊利奶粉调匀在豆浆中,再倒出一饭碗,运来自喝。剩下的全都盛进一个不锈钢保湿壶中。
妻子栾维英上早班,六时进班。运来上班时,顺便将豆浆带到单位给她喝。一缸豆浆非妻独占,她与财务科长俞芝莲共饮。俞科长喜欢在电脑上打游戏,睡得晚。早上总是匆匆起床,来不及做早餐。正好维英这里有豆浆,她可分得一杯羹,何乐而不为呢。
运来天天打豆浆,天天提着保温壶去单位,将豆浆送给妻子及俞科长喝。这样一送就是三年啦。也怪,皆云早上不能空腹喝豆浆。可运来一喝就是三年,一点事也没有。豆浆很神,他整整一上午亦不感觉饿。他问妻子和俞科长,都说,早上光喝豆浆的感觉真好。早上吃得少而精,中餐吃饭菜特别香呢。
维英与俞科长关系很铁。维英在厂办任生活秘书,为领导打扫办公室的同时,兼职购买办公用品以及招待外来人员烟、茶和其他水果等食品。购物开好发票,先拿给厂长签字,然后交给俞科长报销。俞每次签批维英的发票时,几乎看不看,就用龙飞凤舞的草写签上她的大名。维英就可以在出纳手上,拿到现金啦。
俞科长很领运来两口子的情,只要她的进城吃饭的应酬,总会叫他俩叫去共同进餐。宝庆市有名的湘西人开的“湘里人家”,是俞科长吃饭的首选之地。运来与妻托俞科长的福,不知在此吃过多少次啦。
运来亦在厂办上班,他的工作就是坐在电脑前写报告、制表格、抑或各科室临时前来打印文件什么的,交由他处理就是。电脑维修、打印机炭粉、纸张等耗材也由运来进城至电脑城购买、或打师傅前来办公室修理。所产生的费用,先由运来垫付,开好发票,抑或签字白条,由厂长签字后,亦找俞科长报销。
俞芝莲对运来的印象极好。一个财务科长,每天喝着运来亲手磨好的牛奶豆浆,哪有不心怀感激呢!故而运来找她签字报账时,她总是笑盈盈地接了单子,一张张写上“同意报销”四字,尔后签上她的大名。运来就能拿到报销款啦。
有时,运来去财务办公室报账时,没有其他人,俞芝莲会悄声对运来说:“我知道你这些报账有购物私人物品的单子,但我也是对你睁只眼、闭只眼。谁叫我每天早上喝你打好的牛奶豆浆呢!还由你辛苦从家中将豆浆提过来。”
运来听俞科长这么说,也不做声,似是心照不宣。只见他默默地冲她笑一笑,然后等她签完最后一张发票的字后,拿着单子,赶紧走人。
一日上午,运来跟领导打声招呼,说要进城买耗材。便一个人搭上五路车,望水府庙对面的电脑城一路奔来。
他在电脑城认识一位女老板。老板叫杨浪琴。个头不高,小巧玲珑。秀发挽成一个坠马髻,胀鼓鼓的酥胸里,陷进去运来不知多少黏稠的眼光,再亦寻不着啦。杨老板的铺子在一层左手边靠里头一间。门脸窄小,可光顾其店的男人,一拨紧接一拨。运来一进店子,杨浪琴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笑嘻嘻地迎候他。问他需要什么,尽管说,她店中没有的,她会到其他店里拿货。运来无论买什么耗材,皆能在她一家店子买齐,不用跑第二家啦。
其实,厂里的电脑用不着那么多耗材。运来是借着为厂里购买耗材的机会,为自家的台式电脑买配件。他家电脑缺声卡,便在浪琴这里购买一张三百多元的创新声卡。家里缺耳麦,运来在这里买了不知多少副耳麦。头戴式、入耳式、便捷式,各色款式的皆在这里买过。
有一次,运来坐在五路车上,装在内袋中的六十四块钱,被小偷惦记。他坐在车上,小偷靠近他,向他伸出黑手,将他的上衣内袋用刀划破,将这点钱盗走。他在浪琴店里买了东西,准备付款时发现,上衣内袋已是袋破钱空。所幸他将三百元钱藏在内裤口袋里。他背过身去,掏了半天,才将这犹带体温的钱掏了出来,付给杨老板。
这天,运来在杨老板这里一次购买了好几样东西。为自家电脑添置一对2.0音箱、一张DVD光驱、一套键鼠、一个六孔插座,花费五百多呢。他担心报销数目有点大,在俞科长那里不好说话,便寻思向俞芝莲示好,拉拉关系。
到家后,运来对妻子维英说:“哪天我们请俞科长吃顿饭吧。每次都是她请我们呢。”
维英说:“俞科长请我们,是吃波师傅(公家代指)的,又不需要她自己掏钱,你担心什么。”
“还是请吧,俞科长好久没有上我家来过了。”运来坚持道。
“好吧,定在哪一天中午呢?”
“明天,好么?”
“好的。”维英说罢,便走向冰箱,将冰箱底层冷冻的老家土鸡、猪肚取出来,搁在冷藏层解冻。
运来忙着打开音箱包装,将音箱连接在电脑上。开机启动,电脑出现桌面时,便点了一首蔡琴的《你的眼神》,听一听新音箱的效果。
嗯,不错,优美深沉的旋律悦耳的清亮、极有穿透力。运来喜不自禁。
翌日中午,维英将俞科长带到家中。她下厨房搞饭菜。运来便坐在电脑前放歌曲,喜迎客人。
“你家添了新音箱,声音不错,多少钱买的?”俞芝莲问。
“三百多一点点。”运来笑着回答。
开餐啦。运来还开了三小瓶二两装的鹿龟酒,三人举瓶碰了碰,开始饮酒吃菜。
“维英,你的菜炒得越来越好吃啦!”俞科长每次吃到维英的菜,都是赞不绝口。她甚至说,城里“湘里人家”的菜,都没有维英炒的菜好吃。
俞芝莲的老公吴光也在厂里,下岗了,整天蹲在家中上网打游戏,不喜欢出来应酬。俞芝莲几次叫他出来吃饭,他都一口拒绝。宁肯在家中吃剩饭剩菜,吴光亦不肯出来跟着当官的老婆下馆子、吃大餐。
彭、吴两家的孩子都大啦,皆在省城上大学。运来和老婆省吃俭用,供女儿婷婷上大学。单位上班工资极低,他两口子上班,总共加起来也不到五千元。而每个月,运来会给女儿打款两千五百元。剩下的两千多元钱必须花在刃上,方才勉强维持开销。故而家里的电脑添置配件,他想方设法将发票找俞科长签字报销,不用家里一分钱。俞科长对于运来来说,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抑或她就是他的女版财神。
果真是吃油了嘴的俞科长,极好说话。运来将发票递给他时,她二话不说,大笔一挥,便“唰唰唰”地立马在发票上签字。运来这五百来元的耗材发票,就如数报销,垫付的资金又全部回笼。
一日,老家传来不好的消息,岳父生病倒床啦。维英急得立马向厂领导请假,回家探望父亲。
运来还是一如既往地送豆浆给俞科长当早餐喝。只是先前维英上班时,豆浆是由她亲手递给俞科长。维英不在厂里,运来将豆浆直接搁在俞科长的办公桌上。芝莲一见运来进来,便笑着对他说一声“谢谢!”
这天上午,运来给俞科长送豆浆时,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人。
“运来,”俞芝莲睁亮眼睛,紧盯着运来,柔声软语地对他说道,“我想中午上你家吃饭。”
“好啊,那我早点回家搞中饭。”运来又问,“你家吴光呢,他又不上班,在家不给你做中饭吗?”
“吴光今天中午参加同学聚会,不在家做饭。”俞芝莲解释说。
“俞科长,想吃什么呢?我做的饭菜,可没有维英做的好吃哟。”运来笑着问道。
“没事,随便吃点,你做的也好吃。先前不是吃过你做的么。”俞芝莲笑着回道。
是的,一次维英俞芝莲来家吃饭时,运来也露了一手,炒了一个青椒炒肉、一个酸豆角炒土豆丝。味道不错,俞芝莲最爱吃了。
“炖个大片牛肉、一个盐菜扣肉、一个碎鱼炒酸萝卜、一个红菜苔子、一个西红柿鸡蛋汤可以不?”运来问她。
“要得,标准的四菜一汤。”俞芝莲答道。
运来在十一点还差几分钟时,便早早开溜,经过菜场时,买好菜,便提着回家。
他将饭菜刚刚做好,门外就响起敲门声。门是虚掩的,俞芝莲一推门,便走进屋来。
“哟,饭菜就搞好啦,摆了一桌。你真麻利!”俞芝莲说着,便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俞科长,我没做什么好菜,就随便吃点吧。”
运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俩人举杯喝了满满一杯葡萄酒。运来喝啤酒都红脸。此时脸烧得红彤彤的,俞芝莲望着就嘻嘻地笑。
“你呀,一沾酒脸就红成关公。”芝莲向运来招招手,“来,到沙发上靠着,看你快要醉倒啦!”说着,她伸手来拉运来。
运来从椅子上站起身,被芝莲拉着坐到了沙发上,与她紧紧挨着,继续喝没有喝完的酒。很快,他醉眼朦胧起来,视物不清。好几次伸箸夹菜,都戳到碗外去啦。
“我帮你夹菜。”俞芝莲说着,便给运来夹了一箸大片牛肉,搁进他的碗中。
然而,运来没有吃肉,可能是搞饭菜累了的缘故吧,他人靠在沙发上,竟然闭眼睡过去啦!
俞芝莲见状也不吃了,起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碟,送至厨房,又从卧室内取来一床毛毯,盖在运来身上。
她亦感觉脸上烫得厉害,头有点大,只想瞌睡,便进入卧室,和衣倒在床上,眼一阖,没过多久就安然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俞芝莲突然睁开眼睛,发现运来已躺到她身边来了,他的一条沉重的左腿还压在她的腿上。她想搬开它,却怎么也搬不动。
她转过身子,背对着运来。未几,她感觉运来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且箍得越来越紧。她想挣脱他的环箍,却无法动弹。
“运来,你醉啦!箍着我做什么呀!”俞芝莲小声询问。
“……”
运来不搭腔,假装做梦似地继续箍紧她,让她毫无挣脱的机会。
渐渐的,俞芝莲像一块被融化的冰,在运来的环箍中,渐渐变得身子异常酥软如泥而火热起来。她开始气喘吁吁,胸部剧烈起伏。她毅然转过身子,面对运来,并伸出自己的两手,回应运来的箍拥,她亦将运来紧地搂抱在自己的怀里。
这一对每日同饮一壶奶浆、暂时的孤男寡女,终于在此次难得的机会里完美结合在一起。
自此,只要双方配偶不在身边,他俩便瞅准时机约会相处。俩人行动隐秘,配合默契,不露声色,毫无破绽。故尔外人无从发觉,甚至连维英、吴光皆一无所知。他俩做梦也没有想到,运来与芝莲早已是野合的一对。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不知不觉地时间走到彭吴两家的孩子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婷婷结婚生子,打电话叫父母去长沙带孩子。而吴光的儿子翰平去深圳打工,亦学父亲那样,下班在宿舍中打电脑游戏。找对象的事情全都扔在脑后。
运来与维英不再上班,赴省城带孩子。而工厂在运来走后的第二年便整体出售给私企。俞芝莲无班可上,购置第二台电脑,她与吴光各用一台电脑打游戏,整日里鏖战不休。渐渐的,长时间熬夜打游戏的俞芝莲,终于成功打出一双黑了一大圈的“熊猫眼”,似乎比上班还要辛苦得多。运来离开这个城市后,俞芝莲便与他仿佛失去了任何联系。虽然运来加在她的微信中,但她从不主动联系他。运来也光顾着在省城带孩子,也从不跟俞芝莲打招呼。
有时候,维英会在网上招呼俞芝莲,关心地询问她家的孩子翰平最近怎么样,找到对象没有。
“没有,翰平从不跟女孩打招呼,看来,他这一辈子只有打光棍啦!”俞芝莲忧心忡忡地回道。
“你家的运来最近怎么样?”俞芝莲假装偶尔想起的样子,询问道。
“他呀,还是老样子,不打牌、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出去走动,带外孙子倒是很积极的。”维英如实介绍道。
“嗯哪,你家运来是个老实人,做事扎实,我都吃了运来做的豆浆好多年啦。维英,你有这样的好老公,该知足啦!”俞芝莲赞叹道。
“是的,运来确实是个老实拐子(形容老实),我可放心啦!”维英高兴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