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时,小惠眼中的世界是相通的,坐着家里那盖着芦苇的大船就可以到达天涯和海角。小惠常常一个人坐在那带着长枝条飘哇飘的树下看河里荡来荡去的水浪,一看就是一天,除了吃饭,她都在那里。
父母自出生就出去了,去了阿婆要望着湖,眯着眼睛才能描述出来的远方。小惠一个月会掐着时间表听父母用温柔的声音表达一次思念和爱意,那思念和爱意一共两分钟,各占60秒。所以小惠认为的爱就是一个人只用两分钟就知道了。
小惠她不知道什么是高楼,什么是大厦,这些都是远离她的世界。她认为天地就是实实在在被植物、动物、水包围的。
阿婆的小屋群树环绕,出了门就是一条河。阿婆她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但这些并没有限制她想象的世界。她会给小惠讲唱歌的鱼,眨眼的云朵,以及当老天爷不开心了就会打雷,下雨,而且这些不开心,可能会是小惠偶尔的无理取闹。所以一打雷下雨会是小惠最害怕的时候。
阿婆哪里没有电视,没有书、报纸,更没有其她伙伴,那是一栋独立与其他人的小房子,每天早上送牛奶的爷爷是她们与外唯一的交流。
阿婆和小惠相处时更多是安静的,婆孙俩好像已经默认了这种沉默带来的安心。阿婆会织毛衣,小惠就坐着看河。没有人会来说这有什么不对,小惠也完全不识何为寂寞。光是这一条小河就有太多她需要思考的。阳光是怎么撒进湖里的,那些金子般的闪烁她是否可以捞起?湖里的鱼为什么可以游泳,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在陆上?小惠是不是也可以生活在水里?
二十五岁了。
小惠已经不会再思考这些问题了。时间过的飞快,不知道为什么就长大了。小惠早已经离开了阿婆,离开了那个群树环绕的小屋。小学,初中,拼命上好大学,考研,工作,小惠一起和大家迈着脚步跨入了属于她们的25岁。小惠她各方面都像是社会的复制品,可能小惠存在的失误是她总回想起6岁的那段空白,那树枝还总是在她面前荡个不停,那水中闪耀的金子还总是闪着她的眼睛。她还坚持两分钟去决定爱不爱一个人。
后来的时间过的更快了。经历过了撕心裂肺的爱情,却嫁给了相亲认识的人。再后来又经历离婚。并不存在出轨,只是双方就算躺在一张床,也无法去拥抱对方了。
35岁,小惠又回去了那个群树环绕的小屋。她决定至少要呆一年。这可能是她做过最大胆的决定—她实在忘不了那金子般的闪耀,那荡来荡去的柳枝。
35岁的脚步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但小惠那一夜忽然惊醒,使她又偏离了脚步。6岁的那一夜中的无助、恐惧好像又包围了她,告诉她应该走了。
小惠从未和人聊过和阿婆的那一夜。
那天,阿婆做完晚饭,呼唤完小惠,感觉太累就去休息了,阿婆再也没醒来。小惠收拾完碗筷,就像平常一样,躺在了阿婆身边,阿婆的身体已经渐渐变冷,但是还是保有那独有的似檀香的暖气。小惠是凌晨四点醒的,平常她被子掉了,阿婆都会第一时间给她盖上。小惠忽然被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包围,任由眼泪淹没了全脸,又在这眼泪中沉沉睡去。第二天是送牛奶的爷爷发现的。后来小惠就被送走了,仿佛被迫剥离,回归社会。
小惠想,可能她从来都是不属于这个社会的,她是被硬塞进去的。这些脚步她跟了太久了,她累了。她还是怀念那群树环绕的小屋,想念和阿婆沉默中的安稳。
小惠什么时候会再次离开小屋?这不知道。她只想再回去在树下坐一坐,她想再思考一下六岁时的问题,这次她不想被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