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岸边打捞
星光是大地的失眠症，我懂
从浅滩到渡口，再到深潭
最后，沉入一场透明的寂静
越来越暗，越来越轻
我收集的星光，足以照亮童年
和我的归途
那时候小，还不知道什么叫流逝
只想把碎掉的影子
拼回原样
让它们不再流浪
注：收集星光的人
小时候，我常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水里的星星。
不是天上的，是水里的。天上的太远，够不着；水里的近一些，就在脚边，伸手就能搅碎它们。我总觉得那些碎掉的星光会疼，会喊，只是我听不见。所以我尽量不动，坐得像个哑巴，等水面自己平下来，等那些光一点一点重新聚拢。
读到“一个人，在岸边打捞”时，我忽然想起那些夜晚。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干过这种事——打捞星光。只是我用的是眼睛，诗里用的是手。但都一样，都是一种徒劳。星光怎么捞得起来呢？它没有重量，没有形状，你捧起一捧水，它就碎了；你放下，它又合上。你永远捞不到它，但它永远在那里，等你。
诗里说“星光是大地的失眠症”。这个说法让我愣了很久。大地也会失眠吗？白天它那么忙，长庄稼，长树木，长房子，长路，什么都长。到了晚上，它本该歇一歇，可它睡不着，就长出星光来。那些星光是它的叹息，是它翻来覆去时额头渗出的汗。原来大地和我们一样，也有睡不着的时候。它把失眠变成了光，洒在河面上，洒在田野上，洒在每一个睡不着的人的眼睛里。
我小时候睡不着，就爬起来走到河边。河水黑黢黢的，只有星光碎在里面，像谁打翻了一碗米。我蹲下来看，看久了就觉得那些光在动，在游，像一群小鱼。我想抓它们，但手一伸进去，它们就散了。我不甘心，等水静了再抓，还是散了。后来我就不抓了，只是看。看着看着，就不那么想睡了。好像那些光替我醒着，我就可以安心地困了。
诗里写“从浅滩到渡口，再到深潭”。这是一条路，一条追光的路。浅滩是开始，水浅，光多，容易看见，也容易捞。渡口是中间，水深了一些，光也深了一些，你得探出身子。深潭是最后，水最深，光也最深，你几乎要沉进去。这不就是在写我们的一生吗？小时候什么都容易，快乐容易，悲伤容易，连孤独都是透明的。长大了就不容易了，孤独变重了，沉到水底，你得潜下去才能碰到它。再后来，你干脆就沉进去了，不挣扎了，在那种透明的寂静里待着，反而觉得安心。
“越来越暗，越来越轻” —— 这句话像一声叹息。暗的是光，轻的是自己。当你沉得够深，上面的光就暗了，但你自己的身体却轻了，像一片叶子，像一根羽毛，像什么都不像，就是轻。那种轻不是失重，是放下。放下那些你一直攥着的东西——没实现的愿望，没说完的话，没等到的人。它们沉下去了，你就浮起来了。
“我收集的星光，足以照亮童年和我的归途。”读到这句，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收集的不是星光，是孤独。星光只是孤独的样子。小时候收集萤火虫，是因为怕黑；长大了收集星光，是因为怕空。黑还能用光来赶，空不行，空只能用东西来填。我们填进去的是什么呢？是回忆，是遗憾，是所有回不去的日子。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堆得多了，就亮了。那光不够亮堂，但足够你看见来时的路，也足够你照见前方的路。
童年是来路，归途是去路。中间隔着长长的一生。你用收集了一辈子的星光，把这两头点亮，中间那段暗着的，就是你正在走的路。你不怕暗，因为你两头都看得见——你知道从哪里来，也知道往哪里去。暗只是暂时的。
“那时候小，还不知道什么叫流逝，只想把碎掉的影子拼回原样。”影子怎么碎的呢？是被人踩碎的，被时间踩碎的，被自己踩碎的。小时候我们都有完整的影子，太阳底下，月亮底下，清清楚楚的一个，跟着你，不离开。后来走着走着，影子就碎了，一块丢在路上，一块丢在河边，一块丢在某个人眼睛里。你想把它们拼回去，拼成原来那个完整的影子。但你已经不记得原来的影子长什么样了。你只记得它是完整的，别的都不记得了。
拼影子这件事，比打捞星光还徒劳。但我们都在做。用照片拼，用日记拼，用梦拼。拼来拼去，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你看着那个轮廓，觉得像，又觉得不像。像的是那个孩子还在，不像的是那个孩子已经不认得你了。
最后一句“让它们不再流浪”——流浪的是影子，也是星光，也是我们自己。我们都在流浪，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段时间到另一段时间，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我们以为流浪是为了找到什么，其实流浪只是为了不再流浪。你停下来，不是因为找到了，是因为累了。累了就不走了，把碎掉的影子堆在脚边，把捞起来的星光摊在膝盖上，然后对自己说：就在这里吧。
我合上诗稿，走到窗前。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我想起小时候那条河，河面上的星光还在那里，碎碎的，亮亮的，等着我去打捞。我知道我捞不起来，但没关系。捞不起来的东西，反而陪我最久。
它们不会走。它们就在水面上，等着每一个失眠的人。
注：2026.3.29夜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