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冬日,距离大学毕业还有两个月,我与同学吕振波前往舟山群岛游玩。回上海返乘时,我们需在沈家门港口中转,而且由于次日上午才有开往上海的轮船,我们只得在沈家门暂住一晚。
沈家门是舟山群岛重要的客货运输枢纽与渔业码头,终日繁忙,往来住宿者络绎不绝。我们辗转寻觅许久,才找到一处旅馆,排队登记时仅剩下一个床位。
这家旅馆是一处澡堂。彼时国内旅店资源紧缺,许多澡堂每晚八点结束营业、送走洗浴客人后,便临时改为简易旅馆对外开放,价格十分低廉,一个床位每晚仅需付八毛钱。凡是去过洗澡堂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床铺是木板做成的,宽窄和火车硬卧的床铺差不多,如果翻身幅度稍大,很容易掉下来。简易的床铺仅铺着一条洗得退了色的毛巾被,白天客人多次使用过还未来得及洗,潮潮乎乎,散发出强烈的海腥味。
店里住宿的大多是往来出海的渔民,屋内混杂着渔民身上挥之不去的海腥味与鱼腥味,空气闷浊,气味刺鼻,我几乎是捏着鼻子勉强入睡,一觉醒来,满身都浸染着浓重的腥气。
吕振波素来觉少,习惯熬夜读书。那晚他从晚上八点睡到午夜十二点,便叫醒我换着休息,自己走出旅馆,独自去码头附近闲逛,消磨时间。
清晨六点,我被旅馆的工作人员叫醒,他们要打扫卫生,准备迎客了。我马上起床,走出旅店,打算找到吕振波吃早饭,再乘船返回上海。码头四面环海,海面辽阔无边,晨雾氤氲,海水笼罩在一片朦胧烟霭之中,只有片片渔火闪烁着微小的光芒。我顺着码头昏暗的路灯一路找寻,终于看见他的身影:他席地而坐,背靠路灯杆,垂着头沉沉打着瞌睡。我轻轻将他唤醒,二人在码头早市小摊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打听轮渡售票处的位置。
如今,出差、旅行入住宾馆早已成为常态。我早年在外企驻京机构任职时,每次出差常住香格里拉、假日酒店这类五星级酒店,也曾在印尼住过六星级高端酒店,奢华住宿早习以为常。可每每想起当年在沈家门那间又腥又闷、简陋破旧的渔港旅馆,反倒觉得那一夜睡得格外踏实安稳。
人生本就朴素寻常。豪华酒店也好,简屋陋室也罢,皆是生活的片段与日常。无论栖身何处,不过一床一枕,闭眼便是一夜。世事万般,归根结底,大抵皆是如此。
二0二六年四月二十九日写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