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刚工作时，我被分配到一个乡镇的营业网点，和我一同在前台坐柜的，是个年龄和我父亲相仿的叔叔，我们年轻的小辈都亲切的唤他“癞叔”，而平辈或比他年长的同事都叫他“老癞”。
有关这个称呼的来历，有个令人莞尔的小故事，故事的主角除了“癞叔”还有另一个主人公“毛哥”。
我们单位的各乡镇营业网点都设有职工食堂，用餐时间，整个网点的员工就会如同一家人一样，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
这天，在饭桌上，当时还不是“毛哥”的毛哥，夹菜前如同往常一样，将他自己的筷子甩在桌沿上，发出“咔”一声响，然后才伸手去夹菜，而这时，还不是“癞叔”的癞叔，立刻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抬头警告的瞪着毛哥，毛哥立马乐了，“瞪什么？别像癞蛤蟆瞪毛毛虫一样瞪着我！”
癞叔斜眼看着他：“我还就像癞蛤蟆瞪毛毛虫一样瞪你了，怎么着？你个臭小子，懂不懂礼貌啊，这么一桌子人吃饭呢，你那筷子甩来甩去，成何体统？”
众人喷饭，于是“癞叔”和“毛哥”，这两个不这么好听的绰号，就这么烙印在他两身上，再也揭不掉了。
不过，毛哥那甩动筷子的潇洒动作，倒再也没在饭桌上表演过。
2
癞叔个性耿直，他表情严肃时，就成了个苦瓜脸。
每年存款营销旺季，上面总是会下发文件，开展各种营销活动，这时营业厅常常人满为患，忙得我和癞叔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于是，癞叔的脸黑得越发可怕。
主办会计阿姨见了，忍不住打趣道：“妹子，看你癞叔的脸，像不像癞瓜？”
我和癞叔的柜台是面对面的，我偷偷看了眼他的脸色，见他表情严肃，还真像苦瓜脸！我心底赞同，却不敢搭腔，只能默默按下叫号器，等待下一位客户走到柜台边来办理业务。
谁知，癞叔竟自己回了句：“癞瓜长得难看，吃起来苦，营养价值却很丰富，对身体好。”
主办会计阿姨啧啧称奇：“咦，老癞，你还别说，你这绰号起得真够贴切的呀，你简直就是癞瓜的代言人嘛！”
此话一出，整个营业内厅的同事都哈哈笑了起来，包括癞叔自己。显然，大家都非常认同主办会计阿姨的说法。
癞叔的“效用”如同癞瓜，味苦难食，却百益于身心。
这在后来的某一天得到了充分的验证，这一天，也成为了我迄今为止不算短的职业生涯中最为难忘的一天。
3
这天，又是镇上的赶集天，中午暂停营业时间，癞叔邀我一同到街上买新鲜水果，我欣然答应。
就在我们买好了水果，准备回单位时，发现离水果摊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前围满了人，出于好奇，我和癞叔也围了过去。
这是一个卖松子的摊位，卖主是个衣衫褴褛、两鬓斑白的老人，老人茫然的站在摊位外，眼睛紧紧的盯着路的一头，手里攥着两张佰元钞票，神情凄苦。
老头旁边站了个小伙子，我定睛一瞧，正是我们营业厅对面手机店的老板，他见了我们，如同见了救星，拉了拉老人的袖子朝我们看过来，“爷爷，你先别急，银行的人在这呢，咱们请他们帮忙鉴定一下，说不定不是假钞呢。”语毕，赶紧走过来和我们说明了下情况。
原来，老人卖松子收到的钱疑似假钞，还找了近百元的真钞给对方，等旁人提醒老人时，老人追出一段路，却早不见了对方的踪影。老人失魂落魄的走回来，就这么绝望的站在摊位外，不知所措。
“我看看。”癞叔接过钞票，老人绝望的眼中顿时透出几分希冀。
癞叔将钞票拿在手里摸了摸，再甩了两下，说道：“这是假钞！”
老人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眼泪就这么不受控制的落下来，颤抖着唇说：“老婆子的看病钱就这么没了？”
我的心一抽，天啊，怎么会有人忍心欺骗这种挣扎在生活最底层的人？
见状，癞叔犹豫了下，又对老人说：“你别急，我再看看。”说着，他转身将钞票举过头，迎着太阳光看钞票的水印。看完，他又转身将钞票递还老人，“对不起，大叔，我刚刚看错了，这钱是真的。”
老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沟壑满布的脸颊上还挂着泪水，却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他接过钞票，嘴里不停的叠声道着谢。
可是，我分明看见，癞叔在转身的一瞬间，用手心里捏着的真钞掉换了原本的假钞。
4
那天，回营业厅后，癞叔拿出假钞，恶狠狠的把“假钞”的戳记盖在了那两张假钞上，按照收缴程序上缴了假钞。
当天下午，办理业务过程中又遇到假钞，癞叔立刻沉下脸说：“这张是假钞，我们要按照规定没收。”
客户想了想说：“能不能还给我，我留着做参照。”
癞叔脸色更黑了：“不行，必须没收。还给你去坑别人吗？”
客户怒了，一掌拍在柜台上：“你什么态度？我投诉你！”
癞叔不为所动，收假钞、办业务，然后把卡还给客户：‘‘您的业务已经办理好了，这是收缴通知书、业务回单和卡，请您核对金额。’’
客户收好东西，愤恨的丢下一句，‘‘你等着！’’
癞叔面不改色回道："请慢走！"
客户"哼"的一声，然后踩着愤怒的步伐离开了营业厅。
一个小时后，分管服务创优工作的领导，带着稽核部门的同事来了。一踏进营业厅，两人就忙着调阅监控。悲催的癞叔被投诉了！
那天，看着一向耿直的癞叔，不得不低下他高傲的头颅，卑微的向客户赔礼道歉，我心里特别难受。
5
最终， 癞叔被扣掉了半个月的绩效工资。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一直很相信因果循环，之后发生的一件事，更证明了，好人终归会有好报的。
银行人都知道，只要坐前台，不出错的基本可以奉为神，这样的人根本不存在。
这天，日终扎账的时候，癞叔发现自己的现金短款9万元，他一下子就急得满头大汗。
我拿过他的凭证帮他翻传票，翻了一会，发现一张取款凭证上客户填写的金额是10万，而实际交易的打印金额是1万元。
原来，客户办理完农户小额信用贷款发放业务，要求现金取走，金额是10万元。系统交易时，癞叔不小心少打了一个0，这就出现了短款。
后来追款的过程很不顺利，虽然有监控录像，但对方依然拒绝承认。主任准备报警处理的时候，村长来了电话，说对方有个叔叔，很能说得上话。于是主任就和癞叔去找了对方那个叔叔。
最终，这笔钱被顺利要回。巧的是对方的那个叔叔就是癞叔在街上帮的老人。
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几天前，在网上看到一则《老人收假钞后身亡》的新闻，我忍不住点开新闻看了内容，心底顿时唏嘘不已。
我不知道这个使用假钞的女子看到这条新闻是什么心情，但我知道如果当时有个"癞叔"在老人身边，悲剧就不会发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