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份教师心理调查问卷里,每五个人就有一个在硬撑

——关于教师心理健康“被看见却不被托住”的一次“天问”

文/李才俊

【引子】《学记》里说“教学相长”。教与学互相成就,前提是教的那个人还有余力。可如果教的那个人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他拿什么去托住四十个孩子?2026年1月发布的《全国中小学教师现状调查报告》,回收有效问卷81387份,结论是:39.09%的教师认为自己存在抑郁、焦虑倾向,其中21.04%明确肯定;教师群体的心理问题总检出率17.8%,高于医生、公务员等其他职业,与我国儿童青少年19.3%的精神疾病整体患病率几乎持平。北京大学徐凯文教授说过一句很重的话:现在比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更迫切的,是教师的心理健康问题。我们拼命护着孩子的心,却让护着孩子的那个人,自己碎着。八万多份问卷不是小样本。它足够说明一件事:这不是个别教师的脆弱,是一个群体的常态。

先把这组数字读准。39.09%是“自认存在倾向”,21.04%是“明确肯定”,17.8%是量表检出率。三个数字口径不同,不能混着用,也不能互相替代。但三者指向同一个方向:每五六个教师里,就有一个的心理状态已经越过了临床关注的线。

更值得琢磨的是那个“几乎持平”。19.3%是儿童青少年的精神疾病整体患病率,17.8%是教师的心理问题检出率。两个数字贴得这么近,不是巧合。一个心理状态已经越线的成年人,站在四十个孩子面前,一天六节课。他要在孩子哭的时候稳住,在孩子闹的时候耐心,在家长质问的时候体面。他自己的那根弦已经绷到极限,却还要替四十根弦调音。这不是在指责教师。恰恰相反,这是在说:我们把最需要被托住的一群人,放在了最没有托底的位置上。

第一问·定性之问:这是“个人脆弱”,还是“群体常态”?

先把一个习惯性的归因挡回去。

看到39.09%这个数字,最容易得出的结论是:教师心理素质不够好,需要“加强心理调节”。这个结论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它把一种结构性的消耗,归咎于个体的承受能力。八万多份问卷,覆盖的是全国不同地区、不同学段、不同年龄的教师。如果只有少数人报告抑郁焦虑倾向,那可以说是个体差异;但当这个比例接近四成,当它高于医生、公务员等其他高压职业,当它与儿童青少年的患病率几乎持平,它就不再是“谁不够坚强”的问题,而是这个职业的日常状态,本身就在制造心理损耗。

一位班主任说过一句话:“我不怕上课,怕的是没课的时候也必须坐在办公室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检查。”怕的不是忙,是那种随时可能被审视的紧绷。这种紧绷不是某一天发生的,是每一天都在发生的。它不剧烈,但它持续;它不致命,但它累积。定性是清楚的:教师的高抑郁焦虑检出率,不是“个人脆弱”,是群体常态——是一个职业在长期不被托住之后,用数据说出的真相。

第二问·归因之问(职业特性):为什么教师的心理问题,比医生、公务员更重?

医生面对的是病,病有客观指标,治好了就是治好了。公务员面对的是事,事有流程,办完了就是办完了。教师面对的是人,而且是正在长成的人。一份工作的成果要等十年才看得见,而考核每个月都来一次。你教的一个学生,可能三年后才明白你当年那句话的意思;可这个月的月考排名,下周就会贴出来。这种“成果的滞后”和“考核的即时”之间的错位,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消耗。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情绪劳动不被计量。精心准备的课遇上满教室的漠然,咽下的是失望,拿出的是耐心;被家长无理指责时,按住的是委屈,维持的是专业。一天几十次,每一次都是一次换脸。这份消耗不进课时、不进绩效、不进任何一张表格。一份没有被计量的付出,一定会被无限透支。医生做完一台手术,可以下班;教师从教室里走出来,情绪还在身上,带回家,带到夜里,带到第二天早上六点的闹钟里。

第三问·归因之问(管理):为什么“减负”减了这么多年,人还是累?

减负减的是表、是台账、是进校园活动、是各种“留痕”。这些当然该减。但减负如果只减到事务层面,不减到心理层面,就会出现一种荒诞的结果:表格少了,人还是累;检查少了,晚上还是睡不着。因为压垮人的从来不只是工作量,是工作量背后那种“不被当人看”的感觉。

一天刷六次脸、迟到一分钟扣十五元、考勤红黑榜、突击查岗——这些手段制造的不是秩序,是恐惧。一个被当学生管束的教师,很难有稳定的情绪。 他每天走进校门,第一件事不是想“今天怎么把这节课上好”,是想“今天有没有哪一步会被记下来”。这种“随时可能被审视”的状态,比多上两节课更耗人。多上两节课,累了可以歇;随时被审视,歇的时候也在紧绷。

第四问·机制之问:为什么“只筛孩子,不筛护孩子的人”?

因为心理支持资源,长期被默认为“给学生用的”。

学校的心理老师配给谁?配给学生。心理筛查筛谁?筛学生。教师心理培训有没有?有,多半是一场讲座,讲完就散。我们建了一整套学生心理支持的体系,却把站在体系旁边的那个成年人,当成了不需要被支持的人。好像一个教师只要站上讲台,他就自动具备了消化一切的能力;好像“关心学生”这件事,不需要以“教师自己还有余力”为前提。

更麻烦的是,教师即使意识到自己需要帮助,也往往不敢求助。怕被说“心理素质差”,怕影响评优晋升,怕被贴上“不适合带班”的标签。求助的成本太高,沉默的成本就显得低了。于是大多数人选择硬撑,撑到撑不住为止。而撑不住的那一天,往往已经晚了。

第五问·对照之问:那些教师心理支持做得好的地方,做对了什么?

芬兰的教师有高度的专业自主权,学校信任教师判断,没有频繁的外部检查和评比。这种信任本身就是一种心理保护——一个人不需要每天证明自己“在”,他才有可能把精力用在“做好”上。新加坡把教师放在三条职业轨道上,让深耕课堂的人不必挤进行政或科研的窄门,成长路径清晰,心理压力就少了一层“看不到出路”的焦虑。这些经验指向同一个判断:教师心理健康的关键,不在于多开几场减压讲座,而在于减少那些日常的、结构性的心理消耗源。

第六问·出路之问:减负减到教师心里去,要动哪几刀?

第一刀,把教师心理筛查做成制度,和学生筛查同步。一年一次,匿名,结果只用于服务,不进考核、不进档案、不与评优挂钩。筛查的目的是救人,不是筛人。

第二刀,每校配一名可以匿名求助的心理督导。不进考核、不留痕迹、不通报姓名。教师可以自己去,也可以打电话,可以只说“我最近不太好”,不必解释原因。这一条花钱不多,但它把“求助”从一件丢人的事,变成一件正常的事。

第三刀,把情绪劳动折算进工作量。不必精确到分钟,给一个固定学时即可。承认它存在,比计算它精确更重要。

第四刀,把“当众羞辱”和“无限加码”从管理手段里删掉。 教师心理问题的源头,很大一部分不在学生,在管理。一天刷六次脸、迟到一分钟扣十五元、考勤红黑榜,这些手段制造的不是秩序,是恐惧。一个被当学生管束的教师,很难有稳定的情绪。

第五刀,给教师一个说“不”的权利。非教学任务有白名单,白名单之外可以拒绝,拒绝不受追究。这一条最难,也最要紧。一个人如果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他的心理防线就只能靠硬撑。

徐凯文教授那句话,值得再读一遍:“比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更迫切的,是教师的心理健康问题。”这句话不是要跟孩子争资源,是在提醒一个顺序:要护住孩子,先得护住护孩子的人。《学记》里说“教学相长”。教与学互相成就,前提是教的那个人还有余力。一个被耗空的人,教不出有生气的课,也长不出有力量的人。

八万多份问卷摆在那里,39.09%摆在那里。这不是一组需要同情的数字,是一份需要回应的账单。减负减到教师心里去,才算真的减了负。而一个社会愿不愿意为“护孩子的人”托底,最终会写进它培养出来的孩子对“成年人世界”的默认里。

(英国诗人布莱克说:“辛勤的蜜蜂永远没有时间的悲哀。” 我深以为然。多年来,我深耕教育的文字土壤,以天问体文稿为砖石,铺出一条路:让教育可被看见,可被讨论。罗曼・罗兰在《米开朗基罗传》中写道:“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执笔者当怀高远情怀,承前人思想,以文觅同道,破狭隘之囿,向内重塑本心。古语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叩问途中,纵无人解我衷肠,此志亦不偏移。教育的进步,贵在发声;教育的改变,贵在深思。如果此文予你启发,欢迎点赞、点在看,转发给同行与家长。有些事,多一人看见,就多一分向前的可能。全文以天问体叩问得失黑白、天地人心,层层思辨,愿推动教育良性、和谐、长远前行。)

思考:

1.将教师心理筛查制度化,与学生心理筛查同步进行,一年一次、匿名、结果只用于服务,不进考核、不进档案、不与评优挂钩。

2.每校配备一名可匿名求助的心理督导,不进考核、不留痕迹、不通报姓名,让“求助”从丢人的事变成正常的事。

3.把情绪劳动折算进工作量,给予固定学时认定,承认其存在比精确计算更重要。

4.从管理手段中删除“当众羞辱”和“无限加码”:取消考勤红黑榜、与考核挂钩的刷脸打卡、迟到按分钟扣款等制造恐惧的做法。

5.给教师非教学任务的“拒接权”:白名单之外可以拒绝,拒绝不受追究,让心理防线不必只靠硬撑。

6.减少“成果滞后”与“考核即时”之间的错位:降低单次考试排名在教师评价中的权重,增加过程性、增值性评价。

7.将教师心理健康指标纳入区域教育生态监测,与学业成绩并列公开,不作为问责依据,只作为支持依据。

8.教师心理培训从“一年一次讲座”转为常态化支持,与工会经费、医保衔接,形成可及、可持续的服务网络。

9.在校长培训中加入“教师心理保护”模块,让管理者理解:制造恐惧的管理手段,是教师心理问题的重要源头之一。

10.最终检验标准只有一条:一位教师感到“我最近不太好”的时候,他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有一个人可以找,而且去了之后不会影响他的评优、晋升和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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