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贱东西”遇上贱东西
文/黄影
我们湖北老家的人，所说的“贱东西”，藏着两层不为人知的温柔深意。
一层是说物。曾经，母亲从地里刨出一筐番薯，送去邻家。邻里客气推让，母亲拍着薯根上的泥土笑：“贱东西，地里长的，不值什么。”
随口一句自嘲的“贱”，不是轻看自己的汗水，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自谦。于是，对方不好推辞，便收下了。
另一层是说人。村里有一位叫三丫的姑娘，那年看上了邻村的某后生。因对方家境贫寒，拿不出彩礼，她便简简单单收拾几件衣裳，绕过熟悉的田埂就嫁过去了。
那时，村里便传出闲话：“这丫头，真是个贱东西。”所幸，小两口很幸福，日子过得火红。
我的妻子是东北人，来到湖北嫁给我之后，也对“贱东西”产生了兴趣，时常挂在嘴边。而每当她嗔骂我“贱东西”时，我也心安理得。我本来就像地里长出来的番薯。
说到贱东西，突然想到父母给我起的名字——俭明。小时候，觉得“俭”和“贱”谐音，不好，因此不喜欢这个名字。当兵那年，填“入伍登记表”时，我趁机把名字改成了“剑明”。当然，半生中认识的那些人更不知道我的“贱”，只知道我的笔名——黄影。
但枕边的那个人，对我这个“贱东西”耿耿于怀。比方说，我有时吃饭时，现炒的菜不吃，偏偏吃那剩菜，或者新衣新鞋放起来，专穿那旧衣旧鞋，往往这时候，她总会脱口而出一句——“贱东西”。
每每如此，她生气，我却偷笑着默认，但，心里却全然懂得，这份看似“自讨苦吃”的贱，是刻在骨子里的乡土底色，是传承了父辈的传统。毕竟，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孩子，从苦日子走过来的人，最懂物力维艰。剩菜不是将就，是惜粮；旧鞋不是委屈，是惜物。这份不糟蹋、不奢靡的习惯，是代代相传的本分与善良。
现在终于懂得，老家方言里的“贱”，内里藏着最难得的“贵”。母亲的番薯之贱，贵在淳朴情分；那位叫三丫的婚嫁之贱，贵在本心纯粹；而我日常的俭朴之贱，贵在知福知足。
原来众人眼中的“贱”，从不是卑微，只不过是不慕浮华、不贪虚名的通透清醒，是最纯粹的真心与笃定。是谦卑、是踏实、是自持，是烟火人间最珍贵的德行。看似寻常，实则千金不换。
（写于2026年9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