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欣然 场景写作

听雨歌楼上

夏日的碎岩城是一片由黛青素白所裹挟的小镇,不远处的天拓海不仅洗净了岸边的岩石,也洗出那一方淡蓝色的天空,压在平原沟壑之上,这就是我所镇守的地方。

我只是王朝一名不起眼的普通军官,却因百里家私生子的身份得以掌管这最重要关口之一的军队。已记不得在旗楼度过了多少个日夜,在城墙上守卫了多少个春秋,也许我的一生便会在这里结束,最终成为后世史官笔下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今天的阳光很好,稀稀松松地照在小镇的大街上,也同样照在海对面的的大草原上。我的心情更好。在随意地向手下兵士叮嘱后,我在比以往更早的时间踏上了回家的路,今天,是她的生日。

东市买素钗,西市取禽肉,南市盛胭脂,北市汲美酒。在和平年代,选择成为一名军官的妻子,或许终生都不得大富大贵,却也生活稳定,我如是想着,可我依旧想不通,为何她那样的美人,会嫁给我。

那一片简陋的茅草屋,是我的家。推开门,可是没有那个我熟悉的身影,书桌凭几依旧一尘不染,床单枕巾依旧素白如雪,空气中还隐隐约约残留着她的气息,却又仿佛她不曾出现过,从未真正进入我的生活。

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我的心头,多年戍边所养成的直觉却打断了我的思绪,那是马蹄的声音,而那马蹄,没有戴马掌。

蛮族入侵!

还未等我作出反应,传令官恐惧的声音便打破了这座小镇的宁静。

为什么蛮族会选择在此时入侵,未到冬日的他们并不缺少粮食,为什么蛮族会选择在此地入侵,碎岩城的守备在整个王朝也算是固若金汤。

在我思索时,百姓们已如潮水般向着中州的方向涌去,可我却只能逆流而上,我并非不畏惧死亡,但她,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

尖叫,哭号,人潮汹涌下的血肉模糊,我在其中孤独地找寻。那天空中的灿烂千阳并没有归于云雾的痕迹,可我的心,却已被笼上一层厚厚的灰。

最后的最后,我抵达了本应由我驻守的城墙。残垣断壁,遍地烽烟,将士们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全军覆没。而在已经被蛮族占领的旗楼上,我看见了那位她,她仿佛也看见了我,轻轻将脸别过。

一颗水珠悄悄滴落,是烈日灼灼下的雨,还是谁流的泪。

红烛昏罗帐

北风卷起来自朔方原的寒气,裹挟着海浪轻拍在岸边的崖石上,砸出点点雪花。一位同样银衣素裹的女子骑在枣红马上,带着两个便当,穿过碎石城破败的街道,来到东陆皇帝的帐前。

她叫秋莫离,北陆秋家家主,也是现在的北陆大君,铁沁王。

在这一片残垣断壁中,马走得并不算慢,楼苏的脸上却显露出焦急与紧张的痕迹,

“大君,是否需要属下为您探探虚实”,

秋莫离却只是随意地挥挥手,

“东陆人的恶毒您怎么信得过”,

“他绝对不会伤害我!”,大君望着不远处的营帐,声音却异常坚定。

绚烂的红烛,南陆绣娘的杰作,以及使人昏昏欲睡的熏香,让皇帝的帐中呈现出一种与此地格格不入的豪华与奢靡。

“北陆大君到!”

但迎接秋莫离的,不是她曾经熟悉的皇帝,而是一位面容姣好的曼妙女子。“那多半就是传闻中的小周后了”楼江悄悄对大君说到。而真正的皇帝则坐在王座上,仿佛在闭目养神。

“北陆军队潜入我朝土地,我军将其尽数击杀实属理所当然,而大君不仅不知悔改,反而亲自率军入侵,却在碎石城外惨败,委实是自作自受。”

“放屁,我们还没有败,我们最强大的虎豹骑与铁浮屠还在天拓海另一边,时刻准备着南下。而你们口中所谓的军队,只不过是些可怜的牧民罢了。”

“你们北陆的牧民什么时候要我朝来养了,他们饿也应该饿死在北陆。”

楼苏眼角欲裂,似乎希冀于用眼神杀死对岸的皇后,大君却只是用平静的语气说:“皇后请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要求也很简单,大君自行废除帝位,向我朝称臣,每年产出的最好的马匹,也先由我朝军队挑选。”

“这是百里青的意思吗?”大君仍然是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到。

“我朝皇帝的名讳岂是臣子能随意称呼的。”

秋莫离此时却爆发出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愤怒,“你让百里青自己对着我说,他希望我秋莫离放弃自己的一切名号,成为他的奴仆。”

王座上的皇帝此时终于睁开了眼,眼神中尽是孤独与落寞,却选择了沉默不语。

北陆大君从发青的手里拿出了她一直攥着的那块很小,很廉价,几乎不能被称之为玉佩的玉佩,“你说过,你会一辈子守护我,直到岁月的尽头。”

百里青的面色潮红,眼中却只有冷冽,“是谁打开了碎石城的大门使蛮蝗在东陆肆虐,我从死人堆里杀出一条路的时候又是谁在远方歌舞升平,而现在又是谁用剑指着我的脖子却说着那个如同儿戏一般的誓言。”

可当他的脸重新转回铁青,只是轻飘飘地撂下一句“你走吧,我有生之年东陆会放你们一马。”

“不,我今天来,只是想与你说会儿话,我可以成为你的臣子,对你俯首帖耳,甚至被你用最屈辱的方式押回天启,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忘记。”

“我说过了,你走吧。”

临行前,秋莫离轻轻地问了一句:”如果知道是这个结局,我们是否还会选择在那样的岁月中相依取暖。”

“都是大君了,何必在臣子面前问这样幼稚的问题。”百里青顿了顿,又说道:“莫离,我们回不去了。”

依旧是那匹枣红马,依旧是那一身银装素裹。那道身影,就这样消失在天边。

我忘了,我说过要守护她一生。

那一天,好像也是同样的,红烛昏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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