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泊桑有个短篇小说《骗局》,故事说的是一个曾做过高官的伯爵,在年轻时经历的一桩荒唐往事。那时候春风得意的他,每天早上都会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散步,他天天都会遇见一个娇小可爱的年轻女人。有一天伯爵看到她坐在长椅上读书,便走过去搭讪,俩人很快成了朋友。从此,他们每日相见,感情快速升温。女人告诉他,自己是一个小公务员的妻子,生活清苦,烦恼很多。伯爵出于虚荣心,亮出了自己外交部长的身份,她装出惊讶的样子,表演得惟妙惟肖。后来,她经常到部里来找他,听差们远远看见她,便用伯爵的名字称呼她“莱昂太太”。整整三个月里,伯爵天天和她见面,从没有厌倦过。
直到有一天,这女人两眼红肿地来找伯爵,声称自己怀孕了。伯爵听了脸色煞白,这女人随即说到,她将随丈夫去意大利,要隔很久才能返回法国。伯爵赶紧塞给她一个装着旅费的信封,催她尽快随丈夫离开。女人走了,陆续从热那亚、佛罗伦萨、里窝那等地寄来信件。八个月后,她来信告诉伯爵,说自己生了个男孩。后来她回到巴黎,两人旧情复燃,她时不时提起孩子,每提一次,伯爵便给她一笔钱。
两年后,她哭诉伯爵不爱自己的儿子,连看都不愿看一眼。伯爵终于被说动,打算去见他的孩子,可就在临行前,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说那个女人是个骗子。伯爵让弟弟去暗中调查,结果发现这对夫妇压根就没离开过巴黎,所谓远赴意大利、生子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这女骗子精心设下的骗局。至于那个“伯爵的儿子”,也是从其妹妹处借来的小孩,她原本打算带这孩子去哄骗伯爵确认小孩身份。
这故事发人深思,那位曾做过高官的伯爵,竟被一个出身低微的女人耍得团团转。说来也怪,这女骗子固然手段高明,可受骗者若能做到洁身自好、心无杂念,又何至于落入这温柔的陷阱?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此话虽粗俗,道理却不俗。女骗子能骗得了堂堂部长,靠的不仅是精心策划的骗局,更是精准拿捏了男人的虚荣与软弱。她编造出怀孕、远走、生子这一连串的情节,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让伯爵既付出了金钱,也付出了感情。可再天衣无缝的骗局,终究也有被揭穿的一天。一封匿名信的出现,伯爵弟弟的调查,使骗局的真相水落石出。至于伯爵经历了这桩荒唐事,想必也是苦笑不已。一个在帝国官场上呼风唤雨的人物,竟在情场上栽得如此狼狈,这中间的讽刺,只有他自己才体会得最深最透彻。
由此我想起蒙田在《论撒谎》中的议论。这位十六世纪的法国思想家,对撒谎的行径深恶痛绝。他认为:“撒谎是一种应该诅咒的恶习。如果我们对撒谎的危害和丑恶有足够的认识,对它就会比对其他罪恶更不留情。”蒙田的观点自然很有道理,但若将撒谎一律斥之为“应该诅咒的恶习”,又未免有些极端。其实,人活一世,谁没有说过几句谎话呢?关键在于撒谎的动机与后果是怎样的。若按此来区分,我认为,撒谎的行为大致可以分为“恶意、善意、有为、无为”这样几种。
恶意的撒谎,就如莫泊桑《骗局》中的那个女人——她靠编造假怀孕、假生子这些谎言,来骗取伯爵的钱财与感情。这种恶劣骗局的背后,是撒谎者赤裸裸的贪婪本性,实在是令人切齿痛恨,其性质的恶劣自无需多言。
然而,善意的撒谎,撒谎者的动机与目的,本就是为了安慰他人、帮助他人摆脱困境的善举。美国作家欧·亨利的小说《最后一片叶子》便是一个动人的例子。年轻的女画家琼西患了肺炎,躺在病床上绝望地望着窗外的一棵老常春藤。她认定,当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时,自己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然而,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过后,窗外那最后一片叶子竟始终没有掉落。琼西因此重燃起生的信念,顽强地活了下来。后来人们发现,那最后一片叶子,是隔壁老画家贝尔曼在风雨之夜,爬上梯子画在墙上的。老画家因此染上肺炎,离开了人世。他一生穷困潦倒,画了近四十年的画却一事无成,临终前却用生命完成了这幅“杰作”——一片画上去的、永远不会凋落的叶子。这是一个善意撒谎的故事:老画家用一幅画骗过了琼西的眼睛,但这个谎言却挽救了一条年轻的生命。谁能说这样的谎言是可憎的呢?
要说有为的撒谎,则是另一番天地。古往今来,历代的政治家、军事家、商人在政界、战场、商场上,为了战胜对手而采取的策略,往往离不开“骗”字。诸葛亮的空城计,以一座空城吓退了司马懿的大军;项羽的鸿门宴,表面宴饮实则暗藏杀机;孙膑在马陵之战中减灶诱敌,庞涓中计自刎——这些都可算作“骗”的经典故事,却无人可以指责其为恶。因为在这些情境下,撒谎与设局已不再是道德问题,而成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谋略与手段。孙子曰:“兵者,诡道也”,战场上的欺骗,本就是制胜的必要手段,因此不能与日常生活中的撒谎混为一谈。
至于无为的撒谎,情况就有些复杂了。这类撒谎,撒谎者大多是为了满足自身的虚荣、为了获取蝇头小利,或是从小就养成了撒谎陋习的人。但总体来说,这类撒谎者说的谎话,对他人和社会倒未必有多大危害,有时候可能还会利好他人。
莫泊桑有篇小说《珠宝》描写的就是这种现象,故事的主人公朗丹先生是一个小公务员。他有个美貌温柔的妻子,人们都说他娶到这个老婆是三生有幸。他这位美丽的妻子有两个爱好:看戏和收集假珠宝。她每晚都会去戏院,回来时常带回一两件她口中的“假珠宝”。夫妻俩的日子虽然过得不算富裕,但却温馨和睦。
直到一个冬夜,妻子看戏回来受了风寒,后转为肺炎,不久便去世了。朗丹悲痛欲绝。可鳏居的日子并不好过——同样的收入,妻子在世时能把日子过得优裕阔绰,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反而入不敷出了。他想起妻子留下的那些“假珠宝”,便拿了一串去珠宝店,想换几个钱。不料老板告诉他,这串珠宝是真的,且价值不菲。他又去了另一家店,老板认出这正是从自己店里卖出去的,回收价格更高,相当于他半年的收入。店员神秘的笑容、珠宝的实际价值,再加上妻子每晚去看戏的爱好——谜底揭开了:多年的恩爱原来都是假,妻子温柔贤惠的表象之下,是与人苟且的事实。
那些所谓的“假珠宝”,都是别人送给她的真货。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唯独朗丹被蒙在鼓里。那些珠宝最终被卖了十九万六千法郎。朗丹先是悲愤,继而释然,最后竟心安理得地辞了职,过起了阔绰的生活。那个女人的撒谎与欺骗,固然谈不上高尚,但说到底,也不过是贪图富贵、爱慕虚荣罢了。对社会、对他人的危害说不上有多大,甚至还让朗丹先生发了一笔横财,虽然这横财来得并不光彩。
还有一种撒谎,可名之为“软弱怕羞的撒谎”。卢梭在《忏悔录》中曾坦承自己年轻时撒过不少谎,其中很多并非出于恶意,只是出于胆怯和怕羞——不敢说出真相,不敢面对后果,于是话到嘴边就拐了个弯。这让我想起自己少年时,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不敢承认,随口编个理由便搪塞过去;明明是想要某样东西,却不好意思说,便绕着弯来暗示。这些谎言虽不光彩,却也谈不上有多么恶劣,不过是年少时软弱怕羞、怕丢面子的产物罢了。
至于那些从小养成撒谎陋习的人,撒谎对他们而言,已成了一种本能。真话和假话在他们嘴里,仿佛没有区别,甚至连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蒙田在《论撒谎》中就提到过:“我的一位年轻裁缝,人还不错,就是我从没听他说过一句真话,即使对他有好处的真话也不说。”其实,这样的人,在过去了四百多年后的今天,依然随处可见。事实上,我熟悉的人中间就不乏这样的人。他们撒谎成性,无论事情大小,到了他们嘴里就变成了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有些很平常的小事,完全可以说真话,可他们偏要编出一些漏洞百出的故事来糊弄我。尽管我心里明镜似地清楚,这些都是他的一派胡言,可又不好意思当面去揭穿,那样的话,只会让双方关系变得尴尬甚至破裂。有时候实在被他们拙劣的谎言气得七窍生烟,但转念一想,为了维护那份友谊,还是选择了沉默与容忍。
说到撒谎者的性别,究竟是男多还是女多?以前我曾想当然地认为,当然是男的多于女。可后来经历了不少被骗的事例,我才改变了看法。事实上,女人撒谎的本事,一点都不比男人逊色,甚至还远超男人。男人撒谎,你若对细节稍加追问,他便会面红耳赤、说话结结巴巴,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往往让人心软,不忍再追问下去。毕竟男人之间,还是很看重彼此之间的面子和情分的。
然而女人撒谎就不同了。我非常诧异那些惯于撒谎的女人,她们的心理素质竟会如此稳定。她们在撒谎或设骗局时,绝对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若有疑问追问,她们能现场编造说辞,轻松应付过关。莫泊桑在《骗局》和《珠宝》中描写的两个女人,就是典型的人物。或许有人会说,那不过是文学中的虚构人物。但文学创作的素材,本就来源于现实生活。
就拿我的经历来说好了,我司创立至今已近三十年,这些年里,我曾先后尽心倾力培养过好几位助手。无论是业务上的帮教、薪资方面的关心,还是对她们充分放权、给予十足的信任,可以说,在方方面面从没亏待过她们。可等她们觉得翅膀已长硬、想要自己创业做老板时,却没有一个人会坦诚相告。往往是在年底拿了年终奖,或是开年拿了开门红包后,才编出五花八门的理由来告辞——有说要回母校去读研深造的;有说要换个行业迎接全新挑战的;也有说有高薪岗位虚位以待的…… 我每次都对她们说的话深信不疑,还真诚地祝愿她们在新的天地里获得成功,可没过多久我便发现,她们全都成了专挖我司墙角的竞争对手。
由此而论,我不得不说,民国上海滩才女苏青在《谈女人》中说过一句话,虽不免夸张,却也不无道理。 她认为:“女人所说的话,恐怕多不可靠,因为虚伪是女人的本色。一个女人若不知虚伪,便将为人所不齿,甚而至于无以自存了。”梁实秋先生在《女人》一文中也同样认为:“有人说女人喜欢说谎,假如女人所捏撰的故事都能抽取版税,便很容易致富……若是运用小小的机智,打破眼前小小的窘僵,获取精神上小小的胜利,因而牺牲一点点真理,这也可以算是说谎,那么,女人确是比较地富于说谎的天才。”这两位作家的观点,在我被骗的经历中得到了彻底的印证。
话说到此,我倒要问一句,人活一世,谁能拍胸脯说,自己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谎话?恐怕没有。假如有人宣称“我从来不撒谎”,那我几乎可以断定,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在撒谎。那么,我们究竟该如何面对撒谎这件事呢?
我觉得,首先要认清一个事实:撒谎是人类社会不可避免的产物。语言本身就充满了歧义与暧昧,人们靠语言来沟通,也靠语言进行伪装。关键不在于“说不说谎”,而在于“为何说谎”以及“谎言带来了什么”。恶意的撒谎,如莫泊桑《骗局》中的那个女人,撒谎行骗的目的,是为了骗财骗情,这种行为当然必须谴责;而善意的骗局,就像老贝尔曼画在墙上的那片常春藤叶子,却值得我们由衷致敬。而有为的谋略之骗,就如古人所说的“兵不厌诈”,那是智慧与胆识的体现;至于无为的虚荣之谎,则是人性的弱点使然,只要不过分,倒也无需深究。
对待撒谎者,我认为,不必对他们过于苛责,就像这些年来,我多次被身边助手欺骗的经历那样,我尽量从换位思考这个角度,来体验她们撒谎时的心理,只有这样才会让自己释然。当然对行骗者也无需一味纵容。对那些因软弱、因羞怯而说谎的人,可以多一点理解与宽容;对那些因贪婪、因恶意而设骗局的人,则要保持足够的清醒与警惕。对那些撒谎成性的人,既然无法去改变他们,但又不愿意与之决裂,那就学会心平气和地去听他们编造的故事,只需心里明白就好,更不必去点破。
说到底,谈撒谎这件事,照见的不仅仅是撒谎者的人品,也照见了听谎者的心胸与智慧。是啊,既然我们无法活在一个完全没有谎言的世界里,但我们可以选择做一个不容易被欺骗的智者,同时也要像卢梭那样做一个尽量少撒谎的人。这大概便是蒙田说的“我们全靠语言来维持相互间的关系”这句话最深层的含义了;语言既是桥梁,也可能是陷阱,我们用它来联结彼此,也用它来防备彼此。在这联结与防备之间,如何把握分寸,如何守住底线,便是每个人一生都要面对的考题。而这道题的答案,不会在书本里,只是在我们各自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在每一次话到嘴边时的斟酌里,在每一个真相与假话之间的睿智选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