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渊航天成立时,员工一共三个人。
沈烬。
沈燃。
还有一个叫唐骁的发动机工程师。
唐骁是沈烬从苍穹动力旧员工名单里翻出来的。
三十六岁,离职后在一家农业机械厂做液压系统,面试时穿着沾油的工装,坐在荒原基地漏风的会议室里,看了沈烬十分钟。
“你真要造火箭?”
沈烬说:“嗯。”
“用这些破烂?”
“先用这些学。”
“你以前做团购?”
“嗯。”
“你知道火箭不是团购系统吧?”
沈燃坐在旁边,低声说:“你放心,这句话我们已经说过很多遍。”
唐骁没有笑。
他手里一直握着一把旧开口扳手,说话前会把扳手在掌心转半圈,再用拇指按住,像是在把脾气也按回金属里。
他看着沈烬。
“我在苍穹动力炸过三台发动机。”
“我知道。”
“最后一台差点炸死人。”
“报告里写了。”
“报告没写全。”唐骁说,“报告说是阀门响应延迟。实际上是老板压测试窗口,供应商换了次级密封件,控制软件临时改过一次。我签了放行。”
会议室安静下来。
沈燃慢慢坐直。
唐骁说:“你如果想找一个会说漂亮话的航天工程师,别找我。我签过不该签的字。”
沈烬看着他。
“所以找你。”
唐骁皱眉。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那张字有多重。”
唐骁沉默很久。
最后问:“工资按时发吗?”
“发。”
“社保?”
“有。”
“测试安全我说了算?”
“你负责发动机测试安全。”
“你会插手吗?”
“会问。”
“问可以。不能逼我签。”
沈烬说:“可以。”
唐骁伸出手。
“那我试一个月。”
星渊航天有了第三个人。
第一周,他们没有造任何东西。
只清理厂房。
废弃材料测试场多年没人维护,厂房窗户破了六块,屋顶漏水,地上有鸟粪、碎玻璃、旧螺丝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脚印。
沈燃负责采购清洁工具。
他买了扫把、拖把、手套、口罩、消毒水和一台二手工业吸尘器。
唐骁负责检查电力。
他打开配电柜后,沉默了整整十秒。
“谁接的?”
沈烬说:“不知道。”
“让他别再碰电。”
“可能已经退休。”
“那祝他活着。”
沈烬负责画基地平面图。
厂房一号做总装。
厂房二号做材料和残件库。
旧跑道边搭临时试车区。
北侧空地放推进剂储罐。
南侧小楼做办公室和宿舍。
沈燃看着图。
“宿舍?”
“嗯。”
“我们住这?”
“暂时。”
沈燃看了一眼窗外荒原。
“哥,我现在非常怀念青年旅馆。至少那里有热水。”
沈烬说:“这里也会有。”
“什么时候?”
“修完。”
“谁修?”
沈烬看着他。
沈燃闭眼。
“我为什么要问。”
第一个月,他们修水管、修电路、修门、修窗、修旧叉车、修控制柜。
火箭没有影子。
只有灰、锈和账单。
每天下午,荒原风会准时起来。
风沙从门缝钻进厂房,落在刚擦干净的桌面上。夜里温度骤降,宿舍楼的墙像冰一样凉。热水器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沈燃会在浴室里骂得整个基地都听见。
唐骁很少说话。
他每天早上七点开始干活,晚上十点回宿舍,把旧发动机测试记录看一遍,做标注,第二天交给沈烬。
他的标注很短。
“这里是撒谎。”
“这里是没钱。”
“这里是赶进度。”
“这里是蠢。”
沈烬很喜欢这些标注。
比正式报告有用。
他们也招人。
很难。
招聘启事挂出去后,收到很多简历。
真正愿意来荒原基地面试的很少。
愿意面试后留下的更少。
第一个候选人是推进剂工程师。
他走进厂房,看见漏风的屋顶和一排旧设备,问:“你们融资多少?”
沈烬说:“自有资金。”
“有政府合同吗?”
“没有。”
“有发射许可吗?”
“还没有。”
“有成熟设计吗?”
“正在做。”
候选人沉默。
“那你们有什么?”
沈燃在旁边说:“梦想?”
候选人第二天拒绝。
理由很礼貌。
家庭原因。
第二个候选人是结构工程师。
他看完基地,说:“我很佩服你们,但我还想活到退休。”
第三个候选人问有没有期权。
沈烬说有。
他又问期权对应公司估值。
沈烬说现在无法估。
对方说那就无法谈。
第四个候选人更直接:
“你们不像航天公司,像末日避难所。”
沈燃送他出门时说:
“其实我们也在考虑避难所业务。”
候选人没有笑。
一个月结束,员工还是三个人。
沈燃把招聘表贴在墙上。
已联系:127。
愿意面试:19。
到场:7。
愿意入职:0。
他在最下面写:
星渊航天,人类梦想收割机。
沈烬看见后,没有擦掉。
因为也算事实。
艾琳娜来过一次基地。
她开车从西岸过来,路上花了四个小时。
到的时候正好是傍晚,荒原风很大,她下车时头发被吹乱,脸色不太好。
沈燃看见她,像看见救援队。
“嫂子,你劝劝他。”
艾琳娜说:“我已经放弃劝人类走向灭亡。”
她跟沈烬走了一圈。
看厂房。
看试车区。
看宿舍。
看那堆从废铁猎场买回来的遥测设备。
她没有评论。
直到走到宿舍,看到沈烬床边放着那顶帽子。
“你睡觉也放旁边?”
沈烬说:“嗯。”
“为什么?”
沈烬看向帽子。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
也许是邻团之后。
也许是更早。
每天晚上,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枕边。
不是为了研究。
不是为了记录异常。
只是因为房间太空。
荒原夜里太安静。
安静到人会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些不该出现的声音。
门禁红灯。
凌晨邮件。
沈燃的弃权。
艾琳娜那句“你需要有人在你撞墙后给你处理伤口”。
把帽子放在枕边,那些声音会远一点。
沈烬说:“习惯。”
艾琳娜看着他。
“你以前说,戴着它会安静。”
“嗯。”
“现在不戴也需要它?”
沈烬没有回答。
艾琳娜没有逼问。
她只是坐在宿舍那张窄床边,看着墙上贴的火箭结构图。
“这里很糟。”
“会修好。”
“你也很糟。”
沈烬看她。
艾琳娜说:“你打算修吗?”
房间安静。
外面传来沈燃和唐骁争论热水器的声音。
沈烬说:“我不知道怎么修。”
这是很少有的真话。
艾琳娜的表情软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她说:“至少你知道不知道。”
那晚,艾琳娜没有留下。
她第二天有庭审。
离开前,她给沈烬留下一箱东西。
咖啡。
药。
绷带。
保温毯。
一本《危险化学品合规手册》。
还有一张纸条:
你可以疯狂,但别把疯狂写进合同。
沈烬把纸条夹进笔记本。
基地第一个月最后一天,旧设备车队终于全部到齐。
高空遥测设备、试车台控制柜、发动机残件、液压升降架、旧叉车、文件柜,一车一车开进荒原基地。
厂房里终于不像空壳。
它开始像某种奇怪的东西。
不像航天公司。
也不像废品站。
更像一个人把世界上所有失败零件捡回来,试图拼出一条通向天空的路。
晚上,三个人在厂房门口吃泡面。
风很大。
泡面很快凉。
沈燃端着碗,看着厂房。
“我们是不是该有个开工仪式?”
唐骁说:“别炸就算仪式成功。”
沈燃说:“你这人比我哥还不吉利。”
唐骁说:“我是专业的。”
沈烬没有说话。
他看着厂房里那排旧设备。
灯光很暗。
遥测天线、发动机残件、控制柜和半截壳体在阴影里排开,像一支从失败里召回来的队伍。
沈燃忽然说:“哥。”
“嗯。”
“你真的觉得三年能让火箭自己站着回来?”
沈烬吃了一口面。
“不知道。”
“又不知道。”
“但可以开始。”
唐骁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比三年靠谱。”
沈燃举起泡面碗。
“那就敬开始。”
唐骁想了想,也举了一下。
沈烬最后才举。
三个泡面碗碰在一起。
声音很轻。
没有掌声。
没有媒体。
没有投资人。
没有祝贺邮件。
只有荒原的风,旧厂房的铁皮声,和三个人手里廉价泡面的热气。
那天夜里,沈烬睡得很晚。
他把帽子放在枕边。
宿舍灯关了。
窗外星光很亮。
荒原没有城市噪音,远处偶尔有风吹过围栏,发出细细的响。
沈烬睁着眼。
他很累。
但睡不着。
脑子里有太多东西。
火箭结构。
招聘。
资金消耗。
艾琳娜。
邻团。
帽子的来源。
南洲荒原气象通信站。
他转头看那顶帽子。
黑色旧帽子躺在枕边。
边角磨白,帽檐有擦痕,内侧网格纹路隐在阴影里。
它不像一个金手指。
不像答案。
不像导师。
更不像神。
它只是陪着。
沈烬伸手碰了碰帽檐。
冰凉。
“晚安。”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对帽子说过晚安。
房间安静。
没有回答。
几秒后,帽檐内侧掠过一点暗红色。
一闪即灭。
也许只是窗外星光反射,也许是荒原夜里的某台旧设备刚好闪了一下。
也许不是。
沈烬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
荒原基地第一个月结束。
星渊航天仍然只有三个人。
没有火箭。
没有发动机。
没有发射许可。
没有任何值得对外宣布的成果。
但他们有了厂房、电、水、三张床、一堆废铁、一个唐骁标注过的失败报告柜,以及一顶会在深夜偶尔发光的旧帽子。
对沈烬来说,已经比灰烬好一点。
灰烬里至少有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