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神农架三峡大坝十二首》赏读

                  艾艺

《游神农架三峡大坝十二首》赏读

当代旧体诗坛,从不乏摹山范水的行旅之作,却鲜少能见到如周玉才《游神农架三峡大坝十二首》这样,既扎根于个人几十年人生阅历的厚重土壤,又贯通华夏山河历史脉络的“有根之诗”。这组创作于诗人退休之后的作品,并非普通游客式的风景速写,而是一位在杏坛耕耘半生的语文教师,以毕生的文化积淀为墨,行走在鄂西大地的青山绿水间,将眼前的自然景观、脚下的历史土层与胸中的家国襟怀融为一体,最终凝结成的十二首沉郁顿挫、兴象玲珑的旧体诗组。它跳出了当代旧体诗创作常见的两大窠臼:既没有堆砌古典意象却毫无生命温度的无病呻吟,也没有直白浅露的口号式书写,每一句诗里都站着活生生的人、看得见的景、摸得着的烟火气,为我们观察当代旧体诗词的生活化写作,提供了一个极具样本意义的鲜活案例。

一、行旅书写的新范式:从“模山范水”到“山河襟怀”

中国古典诗歌的行旅传统源远流长,从屈原涉江、李白出蜀到陆游入蜀,无数诗人在山程水驿间留下了不朽的篇章。但传统的三峡行旅诗,大多逃不开两种书写路径:要么是如李白《早发白帝城》那般,借三峡的雄奇险峻抒发个人遇赦后的轻快豪情;要么是如杜甫寓居夔州时所作的《秋兴八首》,在巫峡的萧瑟秋声里寄寓身世飘零、家国动荡的沉郁之思。而周玉才的《游神农架三峡大坝十二首》,却为当代行旅诗开辟出了一条全新的书写路径——他不再把自己当作一个匆匆路过三峡的“过客诗人”,也不是一个长期寓居此地的“客居诗人”,而是以一个当代中国建设者的视角,把神农架的原始山林、三峡大坝的现代工程,和跨越数千年的民族文明史串联成一个完整的整体,在自然山水中打捞历史的回声,最终完成个人胸襟与山河气象的相互映照。

诗人对于三峡,那些“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千古名句,早已在心中烙下深深的印记。前人乘船过三峡的记忆里,苍莽峰岭叠着层层翠绿,一直延伸到天际,墨绿的山影像铺在天边的巨幅绿毯。而今诗人沿着三峡大坝的专用公路,坐在汽车里向三峡深处驶去,车过宜昌大桥,两岸峰峦交叠,古老的神祇仿佛从云雾里缓缓走了出来。这种跨越千载的时空对照,恰恰构成了这组诗最核心的创作底色:他写的不是某一个瞬间的三峡,而是数千年历史层层叠叠沉淀下来的三峡,是传统与现代在江面上交相辉映的三峡。

车在三峡库区的公路上行驶,如同穿行在一条绿色的长廊里,两边的青山有的像利剑直插云霄,有的像骆驼漫步山间,有的像仙女亭亭玉立,云雾缭绕间偶尔有银白色的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像是给青山系上了一条洁白的丝带。行至三峡大坝,更见气象万千:大坝像一条巨龙横卧在长江之上,截断巫山云雨,让世代中国人梦寐以求的“高峡出平湖”从理想变成了现实。站在大坝上俯瞰脚下的江水,江面上波光粼粼,船只像一片片叶子在江面上缓缓移动,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而神农架的山林则向更深处延伸,夏无酷热的宜人气候让这里成为华中大地的避暑胜地,“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垂直气候差异,造就了独有的自然风貌,登顶海拔3106.2米的“华中第一峰”神农顶,可看石林峡谷间云海翻涌,漫步原始森林尽享“天然氧吧森呼吸”。正是在这样的行走与凝视中,诗人没有把自己局限在某一个景点的描摹里,而是把昭君村的千年往事、神农坛的远古传说、神农顶的云海奇峰、三峡大坝的雄伟大坝,全部纳入同一个诗歌叙事体系,让十二首诗形成了一个彼此呼应、层层递进的有机整体,最终完成了从“模山范水”到“山河襟怀”的艺术升华。

二、以昭君村为开篇:跳出传统咏史诗的窠臼

这组诗的开篇之作,便是写昭君村的七律,甫一出手便跳出了传统咏昭君题材的千年窠臼:“和亲旧事越千年,故里青峰传美谈。胡雁犹衔边塞月,香溪暗浣故人衫。云横巫峡遮归梦,雨打枫林湿史笺。莫道红颜轻社稷,琵琶声断汉家山。”

历代咏昭君的诗作,大多逃不开两种情感取向:要么是站在封建士大夫的立场,一味渲染昭君远嫁的“怨”与“恨”,把她塑造成一个被迫远离故土的悲情女子;要么是简单化地歌颂和亲政策的伟大,把昭君塑造成一个完全消解了个人情感的政治符号。而周玉才这首诗,却没有落入这两种俗套,而是把王昭君的个人命运,置于民族融合的宏大历史叙事中重新审视,既看见她作为个体的血泪与乡愁,也看见她作为文化使者的分量与价值。

首联“和亲旧事越千年,故里青峰传美谈”以时空交叠起兴,将千年往事与永恒青峰并置,暗含着历史长河中人事易逝而山水长存的哲思。“传美谈”三字看似平实,实则似褒实叹,为后文的情感转折埋下了伏笔——千年以来,人们总在津津乐道和亲的功绩,却很少有人真正看见那个远走塞外的女子,她的乡愁与泪水,都被历史的风沙轻轻掩盖了。颔联“胡雁犹衔边塞月,香溪暗浣故人衫”更是匠心独运,堪称当代旧体诗中不可多得的名句:胡雁衔月是北地的苍凉意象,香溪浣衫是故乡的温润风物,一北一南形成了强烈的空间张力,把相隔千里的边塞与昭君故里,用两句诗牢牢地勾连在一起。“暗浣”二字尤妙,既写出了香溪溪水潺湲的自然之态,更寓含着历史长河对记忆的无声涤荡,“衫裳”的意象暗合杜甫“环佩空归月夜魂”的千古名句,却又化用得不着痕迹,没有丝毫掉书袋的痕迹。

颈联“云横巫峡遮归梦,雨打枫林湿史笺”转进一层,以巫峡云障喻历史迷雾,以枫林雨湿状史册沉哀,对仗工稳中见苍茫气象。“遮归梦”三字一语双关,既写出了巫峡的云雾阻隔了昭君回望故乡的视线,也喻指着漫长的历史岁月里,太多关于个体的真实记忆被层层迷雾所遮蔽,让后人难以窥见真相,颇有李商隐“沧海月明珠有泪”的朦胧美感。尾联“莫道红颜轻社稷,琵琶声断汉家山”卒章显志,以反诘的语气为红颜正名,直接打破了千百年来“红颜祸水”“红颜误国”的封建偏见,将一个弱女子的个人命运与整个家国的兴衰紧密勾连在一起。琵琶声断之处,恰恰是历史回响不绝的地方,“汉家山”的意象雄浑开阔,让全诗的境界瞬间豁然开朗。整首诗从景入史、由史生情、由情及理,四联层层递进,完成了从具体物象到历史哲思的完整升华,把杜甫“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的千古同悲,在当代语境下做出了全新的解读。

三、神农坛与神农顶:从先祖精神到人生哲思

组诗的第二首便转向了神农坛,以七律咏怀华夏人文始祖神农氏,气韵沉雄而寄意深远:“参天古木接云宫,铁骨铮铮傲碧穹。圣目垂慈观万象,仁心济世化千穷。遍尝百草分寒暑,教种嘉禾启岁丰。今日瑶台瞻祖德,炎黄一脉永昌隆。”

这首诗的结构极为严谨,四联依次铺陈物象、精神、功业、传承,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首联“参天古木接云宫,铁骨铮铮傲碧穹”,以神农坛前的千年古木起笔,古木擎天、铁骨凌穹的意象,暗合着神农氏坚韧不朽的精神,“接”字贯通天地,“傲”字振起风骨,兴象玲珑处见雄健笔力。诗人笔下的古杉,树龄约1300年,伸手触摸树干的纹理,便能真切感受到跨越时光的生命力量,这不是一个抽象的神话符号,而是站在眼前、触手可及的生命图腾。颔联“圣目垂慈观万象,仁心济世化千穷”,转以慈目仁心写神农氏的人文关怀,“观万象”见其博识,“化千穷”显其悲悯,对仗工稳而意境宏阔,深得儒家仁者气象。颈联“遍尝百草分寒暑,教种嘉禾启岁丰”,直溯神农尝百草、教民稼穑的两大历史功业,“分寒暑”三字凝练出上古先民探索药理规律的精微过程,“启岁丰”暗含着中华农耕文明的源头,用典自然如盐入水,毫无堆砌之感。尾联收束于当代瞻仰之情,“瑶台”喻坛台圣洁,“一脉”承文化基因,结句昂扬中见庄重,从神农个体的“铁骨”,升华到民族集体的“一脉”,从自然草木的“寒暑”,延伸到文明延续的“昌隆”,暗含着《周易》“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哲思,把农耕文明对自然规律的尊重、对民生福祉的担当,提升为炎黄子孙代代相传的精神图腾。

紧接着写神农顶的第三首诗,则把山水气象与人生哲思融为一体:“山下繁花山上雪,寒来暑往阅千年。巴东垭隐奇峰骨,板壁岩藏野史篇。古木参天遮日月,龙潭蓄玉育灵仙。阴晴莫问随坡转,极目云开见顶巅。”这首诗以空间与时间的双重张力开篇,山下繁花似锦,山顶积雪未消,强烈的视觉对照瞬间把神农架“一山有四季”的垂直气候特征写得淋漓尽致,“阅千年”三字将自然景物拟人化,赋予神农顶以历史凝视者的姿态,笔意清旷中见雄浑。颔联巧妙点出神农顶的核心地理特征,巴东垭的嶙峋山脊被诗人喻为“奇峰骨”,板壁岩上的层叠纹理被诗人比作“野史篇”,让冰冷的岩层瞬间有了人文温度,自然景观与人文记忆相映成趣。颈联转入幽深之境,“遮日月”既写原始林木的繁茂苍莽,也暗含着天地幽邃的时空感;“蓄玉”喻龙潭水的澄澈温润,“育灵仙”则赋予这片原始山林以浪漫的神话色彩,意象玲珑而富有想象空间。尾联以哲理收束,山间阴晴变幻如同人生际遇的起伏,不必为一时的云雨遮蔽而焦虑,只要沿着山路稳步前行,终能登临绝顶,拨云见日,其意境超逸豪迈,颇有杜甫“会当凌绝顶”的遗韵,让一首山水诗跳出了单纯的风景描摹,拥有了直抵人心的人生力量。

四、十二首诗的整体价值:当代旧体诗的“有根”之路

《游神农架三峡大坝十二首》作为一组成体系的行旅诗,其价值绝不仅仅局限于单篇作品的艺术水准,更在于它为当代旧体诗创作探索出了一条“有根”的道路。诗人周玉才作为一名在江苏乡村讲台前耕耘了一辈子的语文教师,退休之后才迎来了自己诗词创作的集中爆发期,《游浙江五十首》《游徐州六十首》《游北京六十二首》等数以百计的旧体诗词作品陆续刊发,体裁覆盖七律、七绝、沁园春、行香子等诸多传统诗体,内容横跨个人成长史、乡村教育记忆、华夏山河行旅三大板块,形成了一个体量庞大、情感真挚、风格鲜明的个人诗词体系。

他的诗词,从来不是书斋里凭空想象出来的文字游戏,而是从泥土里长出来、从讲台上磨出来、从山河行走中浸出来的。写昭君村,他没有翻着古籍拼凑典故,而是站在香溪岸边,望着青峰流水,真正共情到了一个远走塞外的女子的乡愁;写神农坛,他不是对着神话传说凭空抒情,而是站在千年古杉下,触摸着粗糙的树皮,真切感受到了先祖精神跨越数千年的传承;写三峡大坝,他不是对着工程资料堆砌辞藻,而是站在大坝之上,望着高峡平湖的万顷碧波,想起青年时代读过的毛主席词句“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亲眼看见理想变成现实的震撼,全部化作了笔下滚烫的诗句。

这组十二首的作品里,既有对历史的深沉回望,也有对当下的热情礼赞,既有对先祖精神的追慕,也有对山河新貌的讴歌,没有空洞的口号,没有炫技的用典,每一个意象都来自诗人的亲眼所见,每一份情感都发自诗人的肺腑之中。它让我们明白,当代旧体诗词的生命力,从来不在故纸堆的典故里,不在刻意求工的格律里,而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里,在我们亲身经历的时代变迁里,在我们与山河历史对视的那一刻,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真情实感里。周玉才以自己的创作实践证明,旧体诗词这种古老的文体,完全可以在当代社会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只要它扎根于生活、扎根于土地、扎根于真实的人生阅历,就永远不会过时,永远能写出打动人心的篇章。(2026.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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