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六年春,江南织造署后园的玉兰花正开得盛。苏绾趴在青竹雕花的窗棂上,看丫鬟翠儿蹲在假山旁逗一只三花狸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枚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莲心嵌着粒豆大的东珠,是母亲临终前从鬓边拔下来塞给她的。
“二姑娘又在出神了。”梳着燕尾髻的嬷嬷端着青瓷碗进来,碗里是刚炖好的冰糖雪梨,“夫人说了,明日随老爷进京述职,路上车马劳顿,仔细着了风寒。”
苏绾垂眸应了声“知道了”,看着嬷嬷鬓角的银线发怔。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苏绾,汉军正白旗苏氏庶女,父亲是苏州织造署郎中苏明远,嫡母佟氏出自京城望族,膝下有位嫡姐苏缨,长她三岁,生得如花似玉,是整个织造署的掌上明珠。
而她本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在博物馆临摹《康熙南巡图》时,摸到展柜里一枚断簪,再睁眼就成了这深宅大院里的庶女。穿越已逾两月,她渐渐摸清了这具身体的记忆:生母陈氏原是府里的歌舞伎,因一曲《采莲赋》得老爷青眼,纳为姨娘,却在她十岁那年染了时疫去了,临终前只留给她这枚玉簪,还有句没说完的“等你及笄……”
“姑娘,该梳妆了。”翠儿抱着漆盒进来,盒里整齐码着鎏金银簪、翡翠步摇,独缺了她日常爱用的那支素银玉兰簪——昨日被嫡姐房里的琥珀借走,说是瞧着新鲜。
苏绾对着铜镜坐下,任翠儿将鸦青长发分成两股,在头顶挽成个简单的垂云髻。镜中少女眉如远黛,眼尾微挑,肤色白得像浸了月光,倒比记忆里的陈氏还要美上三分。正出神间,窗外忽然传来喧哗,有个清脆的嗓音笑道:“妹妹可准备好了?明日就要启程,父亲说晌午带咱们去寒山寺上香呢。”
抬眼望去,苏缨穿着月白水袖襦裙立在门前,鬓边别着支珍珠流苏簪,正是她那支素银玉兰簪。苏绾指尖轻轻蜷起,面上却漾起温顺的笑:“姐姐来得正好,这支簪子原是母亲留给我的,说等及笄时再戴……”
话未说完,苏缨已伸手将簪子拔下,流苏在鬓边晃出细碎的光:“妹妹怎的这般小气?不过借戴两日,等进了京,父亲自会给你打更好的。”说着将簪子往妆台上一放,玉指划过漆盒里的鎏金簪,“倒是这支缠枝莲簪不错,妹妹不如送我?”
翠儿在身后气得直捏帕子,苏绾却只是低眉顺目地应了。嫡庶有别,何况苏缨是要进京参加明岁的选秀,嫡母早说过,府里的好东西都该紧着嫡姐。她低头望着妆台上的玉簪,莲心的东珠忽然闪过细碎的银光,恍惚又看见博物馆里那截断簪——断口处的纹路,竟与这玉簪严丝合缝。
马车在戌初时分入了京城。苏绾掀起车帘,看街灯如星子般缀在青瓦白墙间,远处钟鼓楼传来沉沉的更声。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喊“避让”,紧接着传来马蹄声,一辆青缎马车疾驰而过,车帘被风掀起半角,露出里头坐着个穿石青缎子的男子,眉峰如刀,眼底似有寒霜。
“那是四爷的车架。”驾车的周伯低声道,“当今四阿哥,最是冷面心热的。”
苏绾指尖一颤。康熙的儿子们,她再熟悉不过:大阿哥胤禔、二阿哥胤礽、三阿哥胤祉,还有那位日后的雍正帝,四阿哥胤禛。想起史书里写他“喜怒不形于色”,倒与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冷肃眉眼相合。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嫡母身边的周嬷嬷早已领着一众仆妇等候。苏绾刚下车,就见角门处闪过道浅蓝身影,是府里的老仆陈嬷嬷,曾伺候过她的生母。陈嬷嬷朝她使了个眼色,匆匆塞给她个油纸包,低声道:“姑娘收好了,是您母亲临终前要老奴交给您的。”
回到厢房,苏绾借着烛火打开油纸包,里头是半幅残破的字画,画着江南山水,右下角题着“辛卯年春”——那是康熙五十年,可如今才康熙三十六年。她指尖抚过画纸,忽然在山峦褶皱处摸到凹凸的字迹,借着月光细看,竟像是用银针刻的:“玉佩成双,可回庚午”。
庚午年,正是康熙二十九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苏绾皱眉回忆,忽然想起史书上记载,康熙二十九年七月,裕亲王福全率师征讨噶尔丹,在乌兰布通大败准噶尔部,而四阿哥胤禛正是在这一年随驾亲征,初露锋芒。
窗外忽然传来夜枭的叫声,苏绾摸了摸颈间的玉簪,冰凉的触感传来。她忽然想起穿越那日,博物馆的展柜里,那枚断簪旁边的说明牌写着:“清康熙年间羊脂玉并蒂莲簪,据传为四阿哥胤禛赠于宠妃之物,后因故断裂,流落民间。”
更漏声里,苏绾吹灭烛火,黑暗中玉簪的东珠忽然发出微光,在墙上投出半朵莲花的影子。她合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或许,这趟穿越不是偶然,而那半幅画、这支簪,还有即将在京城展开的故事,都在等着她揭开尘封的谜底。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