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之战“齐安赤壁说”(郭艾晨)

东汉末年,邾县隶属荆州江夏郡,与江东豫章郡毗邻,县长为甘宁。甘宁不为重用,暗投江东孙权,杀死江夏太守黄祖,夺取江夏郡东南部。黄祖与黄盖、黄忠、黄权、黄承彦,均属黄国后裔;黄氏为江夏郡世代望族,正如熊氏、萧氏为江陵郡世代望族。黄祖的部下曾经杀死孙坚,与江东交恶,终致江夏郡易手于孙策,而黄祖曾经杀死祢衡,所作《鹦鹉赋》之地,正是夏口的鹦鹉洲。甘宁成为江东水师的主力先锋,与黄盖齐名。建安十三年(208),曹操率军直取荆州,接受刘琮、蔡瑁的投降,向东水陆并进,追逐南逃江夏郡夏口的刘备,又因猜度刘备欲投奔孙权,于是投书拿捏、恐吓孙权,在巴陵(岳阳)整顿军队,再东下占据江夏郡的夏口、乌林、邾城,占据齐安沿江的百里赤岸,准备横江而渡。此战若是胜利,可以攻占江东六郡,完成南北统一大业,不料被诸葛亮与鲁肃合谋,促成了孙刘联盟,更不料被孙刘联军使用火攻,致其三军大败,狼狈北归。

赤壁之战时,对面南岸是江东重镇樊口、鄂渚,分别为刘备、周瑜的驻军地,而且鄂渚还是孙吴屯粮的地方。按照《三国演义》的演绎,曹操中了周瑜、庞统的连环计,先是误杀水军都督蔡瑁、张允,再是用铁链锁住全部战船,再是遭遇黄盖诈降,最后是被孙军火攻战船。黄盖乘船从樊口的水寨过江,前往驻扎邾城的曹营诈降,船中藏满引火装置,到了江中点火,在东南风的助力下,烧毁曹军的战船阵列,致使其败归江陵。不久,他又丢了荆州五郡,只占据南阳郡和江夏郡北部,让荆南各郡成为孙刘相互争夺、消耗的地盘(诸葛亮要求死守荆州,而庞统建议放弃荆州,进军益州,从汉中北上中原)。曹操的临时水军基地应该是邾城,战船出入于举洲一带,列阵于“百里赤岸”。孙权坐镇江州(柴桑)指挥,而其水军基地应该在樊口、梁子湖(古称樊湖)一带,便于日常操练。郦道元《水经注·江水》云:“樊口之北有湾。昔孙权装大船,名之曰长安,亦曰大舶,载坐直之士三千人,与群臣泛舟江津,属值风起,权欲西取芦洲。谷利不从,乃拔刀急上,令取樊口薄舶船,至岸而败,故名其处为败舶湾。因凿樊山为路以上,人即名其处为吴造岘,在樊口上一里,今厥处尚存。”这里的“坐直之士”是指精锐水师。孙权最初率水师西征,便相中樊湖可以停泊战船,隐蔽在樊山(即今西山)之后,比江中芦洲更适合停泊、训练水师。吴军水陆并进,三面出击,除了周瑜攻击赤壁,程普领兵从樊口上游的三江口渡江到举洲,进而北上袭击乌林,而那里是曹操的屯粮之地。令人吃惊的是,曹操赤壁之战的路线,与屈原沅湘之行的路线基本重合,均为自江陵抵达鄂渚,只是此后一个返回江陵,一个转赴溆浦。但是他们的结局一样,都是感伤痛楚。

因为《三国志》在曹操、刘备、孙权传记里对赤壁之战的描述均偏于简略,后世被称为三国赤壁的地点多达九处,争议较多,各执一词。比西晋史学家、西蜀人陈寿的《三国志》更早的有关文献,是东汉末年文学家、先后依附刘表和曹操的王粲的《汉末英雄记》。据考证,该书陆陆续续撰述,终稿于王粲病逝时的建安二十二年(217),也即赤壁之战九年后,而且王粲是赤壁之战的亲历者、见证人。其“曹操”条目写道:“曹操进军至江上,欲从赤壁渡江。无船,作竹椑,使部曲乘之,从汉水来下大江,注浦口。未即渡,周瑜又夜密使轻舸百艘烧椑,操乃夜走。公赤壁之败,至云梦大泽,遇大雾,迷道。”这里说明了几层意思:赤壁在长江边,而且在江北,可见蒲圻说、嘉鱼说、钟祥说、汉川说全部作废;曹军“从赤壁渡江”,“无船”,是因为马军率先抵达齐安,进驻邾县,而其隶属荆州刘表的县长甘宁反叛了,带领齐安江北沿线的所有船只,退回赤壁对岸的东吴重镇樊口,也即东吴水师基地,投奔了东吴;曹军可能尚未意识到有一场水战,只想渡江作战,命令荆州蔡瑁急速制作大量竹筏,承载曹军,跟随原有荆州水师的战船,从荆州边的汉水南下,进入长江,往东行驶,驻扎于浦口,因而这里可以排除汉阳说、夏口说。

在剩下的江夏说、乌林说、齐安说中,著名历史地理学、上海复旦大学古地理研究所所长谭其骧教授坚持江夏说(此处江夏一般指汉皋江夏区金口镇),而我们认为要排除江夏说其实很简单,因为江夏在江南。王粲《汉末英雄记》“周瑜”条目写道:“周瑜镇江夏。曹操欲从赤壁渡江南,无船,乘簰从汉水下,住浦口。未即渡,瑜夜密使轻船走舸百数艘,艘有五十人移棹,人持炬火,火燃则回,船走去,去复还烧者,须臾烧数千簰。火大起,光上照天,操夜走。”此时,周瑜所镇守的江夏,实为刘表部属、江夏太守黄祖地盘的东南部分,而在曹军水陆并进的强大压力下,周瑜自会掌控沿途所有船只,且和南逃至此的刘备、接管江夏的刘琦,一起从夏口退回到樊口,而樊口对岸正是齐安赤壁。这里的“浦口”,是曹军水师总部的驻扎地,很难确定其具体历史地名,大致在夏口下游的新洲涨渡湖、乌林举水口一带。联系曹军水陆并进、相互拱卫的特点,乃至曹操可能让荆州水师担任先头部队的计谋,自浦口、举洲(鸭蛋洲)至邾城的江北沿岸,都有水军和陆军驻扎,正所谓“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鉴于《汉末英雄记》已佚,所剩乃片段文字,不可以偏概全,参照《江表传》《三国志》,学界有人提出“浦口之战”“赤壁之战”“乌林之战”的三阶段论,前二者皆用火攻,而这论断亦可接受。这里的“浦口之战”“乌林之战”均发生于乌林一带,而乌林自古隶属齐安,与赤壁距离很近,可以视为“赤壁之战”的一部分,或者叫主战场之外的两个副战场。这里主战场的“赤壁之战”,只会发生于齐安赤壁。遭受浦口火烧之后,曹操必定恼怒异常,命令荆州水师直接开到樊口对面的邾城。

北宋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对赤壁之战作过一番详细考订,因而记载极其详实:“备用肃计,进住鄂县之樊篱口。曹操自江陵将顺江东下,诸葛亮谓刘备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遂与鲁肃俱诣孙权。亮见权于柴桑,说权……权抚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公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决,邂逅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决之。’遂以周瑜、程普为左右督,将兵与备并力逆操;以鲁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进,与操遇于赤壁。时操军众已有疾疫,初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备走舸,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欲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余船以次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去北军二里余,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震,北军大坏,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这里考订得很清楚,刘备驻军鄂渚之樊口,在江南,派诸葛亮去见孙权,而后者在江州(柴桑),经过争论、考量后,派军西进,与刘军会合,与曹军遇于赤壁。江州毗邻齐安,而齐安在鄂渚江北对面,由此可见,赤壁之战正是发生于齐安赤壁,别无他处。曹军败于赤壁的重要原因,是当时流行严重的瘟疫(“汉末大瘟疫”持续很多年,夺走东汉大部分人的生命),而《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亦云:“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赤壁之战中,孙刘联军的总指挥是周瑜,因此苏轼在《念奴娇·赤壁怀古》说:“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赤壁之战包括三个部分,“初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震,北军大坏”。此次战役中,没有庞统献计、蒋干中计、草船借箭、借东风等桥段,都是《三国演义》杜撰的。

齐安赤壁被称为“文赤壁”,最初因杜牧、苏轼之诗文而名之也,影响了后世的众多文人志士,且多有坚持“武赤壁”者。苏轼《赤壁赋》云:“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苏轼《与范子丰》云:“齐安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室如丹。《传》云‘曹公败所’,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时曹公败归华容路,路多泥泞,使老弱先行,践之而过,曰:‘刘备智过人而见事迟,华容夹道皆葭苇,使纵火,则吾无遗类矣。’今赤壁少西对岸,即华容镇,庶几是也。然岳州复有华容县,竟不知孰是?”按照苏轼的本意和立场,他是坚持“齐安说”的,且认为鄂渚华容是佐证,为曹操败走之路。据《鄂渚县志》记载,鄂渚华容镇因华容寺而得名,而华容寺始建于南梁,唐代设华容驿,北宋建华容镇。据《华容县志》记载,巴陵郡华容县最初名南安县、安南县,隋代中途改为华容县,唐代一度改为容城县,后复名华容县。回看西晋陈寿《三国志》,里面并未记载华容道一事,而是见诸刘宋裴松之《三国志注》中所引用的《山阳公载记》(山阳公即汉献帝)。华容古道在三国时是存在的,但具体位置并不明确,众说纷纭,令人困惑不已,因此华容古道就变成了“历史迷宫”。可以肯定,曹操败归江陵,沿途遇到很多拦截者,而最后一关是华容道遇见关羽,可见华容道是江陵附近的关隘。无论潜江说还是监利说,均指向这一点。《辞海》云:“华容,古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荆楚潜江西南,南朝梁废,东汉建安十三年,曹操赤壁战败后北归,取道于此。”鄂渚华容并没有华容古道,这并不影响齐安赤壁是赤壁之战的古战场,因为按照曹操驻军江北的方位,在赤壁大败后,必定在江北逃走,一路向西,逃回江陵。苏辙《齐安快哉亭记》亦坚持“齐安说”:“至于长江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驰鹜,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后世诸说之间,不乏“齐安说”,坚持“文赤壁”“武赤壁”合体,文武双全。

明初,罗贯中《三国演义》力主“齐安说”,将赤壁之战的主要活动区域,限制于夏口、乌林、三江口、樊口、鄂渚(包括西山庵、七星坛、散花洲)、齐安之间,而第四十九回“七星坛诸葛祭风,三江口周瑜纵火”,明确指定三江水面是火烧赤壁的主战场,而三江口是周瑜水军的驻扎地。曹操的五六万水军营寨驻扎于乌林与齐安之间的江北沿岸,十五六万步兵骑兵营寨同步驻扎于这一带,一旦赤壁之战得手,整个两湖、两江地区,都在曹军的控制下,就能实现全国的统一局面,早日“光复汉室”。只可惜,他的光复伟业距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而罪魁祸首是“周瑜小儿”,以及“诸葛村夫”。此立场当然是我的,不是罗贯中的,他认为“光复汉室”的人应该是刘备,但此时的正统却在汉献帝那里。值得玩味的是,孙吴始终没有“光复汉室”的焦虑,只想拥有自己的江南疆域,偏安东南,然后坐山观虎斗,让曹刘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寿命最长,最后亡于西晋。曹操败退时,没有从齐安往淮右逃走,因为太史慈、陆逊等人奉命在此拦截去路和援军;没有从乌林逃往荆襄,因为赵子龙奉命在乌林的西北要道拦截去路。他只能从乌林的西南要道逃往江陵,又被张飞奉命在此阻绝;后面为避免再被阻截,他选择从满是泥泞、极其艰险的华容小道前进,而最后遇见关羽奉命在此拦截,出于各种原因,顺利通过,留下性命。诸葛亮和周瑜如此安排,或许主要是为了让孙刘联军趁乱杀死更多的曹军步兵,抢夺更多的战略物资。

晚清同治八年(1869年),在剿灭太平军、控制长江中下游沿线后,湘军水师改为长江水师,两江总督曾国藩提议绘制长江五省的《长江图说》,即防御太平军余党等匪患的江防总图(此前,为跟太平军水师作战,曾国藩为湘军水师绘制《长江图》,比较简单)。长江水师提督黄翼升负责主持测绘,审定《长江图说》,撰写序言,请书法家何绍基题字。这部晚清军事地理巨著,“是中国自行测绘的第一部长江河道图,也是关于长江河道的第一部历史地理专著。也是目前所见中国古代内容最丰富、绘制最精确、比例尺最大的一幅长江中下游河流水道军事地图。”著名地图学家、湘军幕僚马征麟带领副手、随从,乘坐战船来回于长江中下游,“往复回环,程逾万里,游览乃遍”,经过八个月的实地勘查,研究资料,具体编绘,撰文说明,终于完成《长江图说》(马征麟另外著有《长江津要》《历代史志沿革图说》《考工记注》等)。该文献“内有地图72幅,是当时绘制最精确、比例尺最大的长江中下游河道军事地图。图西起荆州,东到江阴,河流以双线标识,地物、山体为形象立体描绘,文字注记长江水师兵力部署、沿江津要、湖泊地形等。”这部前八卷为地图、后四卷为说明的文献,“专注长江干流的河势、沙洲、港口及沿江州县,并有较多的注明文字,内容主要包括长江水师兵力部署、沿江津要、湖泊、地形等,注释长江流域地理环境”,“反映出沿江山川、湖泊、城市等地理地貌概况,并附以地名沿革和历史事件的详细注释,对一些涉及长江河道演变的重要问题,进行论证和深入探讨。”

晚清长江水师的《长江图说》,肯定了“赤壁之战齐安说”,指出“先主败于当阳,自夏口进屯樊口,以待吴师”,说明刘备屯兵于江南,故而未受江北曹军先头袭击;“散花洲,相传周瑜战胜于赤壁,吴主散花于此,故名散花洲”,而散花洲在齐安东南的江面,浠水县江边至今有散花镇(北宋苏轼谪居齐安时作《浣溪沙》云:“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说明吴军进驻于鄂渚附近,跟刘备会师;“《水经注》:‘江水左迳赤鼻山南,山临侧江川。’按,此即赤壁烧曹操军处。东坡不误。旧有矶临江,谓之赤鼻矶。今其下为鸡窠小湖,湖外有洲,距江数里矣”;“石头关,一曰赤壁山。《图经》以为周瑜烧曹操船处。顾氏祖禹从之,非是”,而这里的石头关,即被后世誉为“武赤壁”的蒲圻石头山。2007年,齐安赤壁公园汉川门外的五甲街,因扩建公园广场而发现一些战船碎片,地处古河道沉积层下二十米,木质构件的火烧痕迹呈现为内外串穿的特征。经测定,其所属时代为汉末三国。2010年,蒲圻不甘落后,自称在石头山附近发现焦黑木桩、生锈铁环,认为是火烧赤壁的见证,明显是牵强附会。

也即是说,赤壁之战的地点是在齐安的“文赤壁”,而非蒲圻的“武赤壁”。苏东坡当年的诗文没有认错地方,没有“借山川”。陆游《入蜀记》载:“八月二十日,晓,离开齐安。江面无风,挽船正自赤壁矶下过。多奇石,五色错杂,粲然可爱,东坡先生怪石供是也。”所谓赤壁,应是以红砂石为主的丹霞地貌,而自古乌林所在的王家坊,至齐安石门、邾城,至齐安下游附近的江州,这一带长江北岸,基本皆为陡峭的红砂岩层,下临一片泽国,湖汊、沙洲众多,草木茂盛,古称“大薮泽”。也即是说,乌林下行是赤岸,赤岸百里通赤鼻,赤鼻即称赤壁。曹操之子曹植在《求自试表》中说:“臣昔从先武帝南极赤岸,东临苍海,西望玉门,北出玄塞,伏见所以行军用兵之势,可谓神妙。”这里是说,曹植跟随曹操行军用兵,去了东南西北的四个最远的地方,而曹操一生作战的最南端,正是赤壁,也即“赤岸”。由此可见,“赤岸”在汉末是存在的。邾县和齐安城外沿江一带的赤壁,古称赤鼻矶、赤壁矶、赤鼻。四百万年前,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中,这一带形成特有的丹霞地貌——赤色江岸。2007年12月20日,央视《走遍中国·赤壁疑云》说:“齐安赤壁,是红色的悬崖峭壁,最新科技测试,它是典型的丹霞地貌,已经有463.5万年的历史。”赤壁之战,是在红色石壁下打仗,并非冲天火光照红了江边的石壁。蒲圻江边的石壁基本是白黄杂色的麻石,在古籍里称作“石头山”,无法与赤壁联系起来。东吴水军起初的驻地是樊口、三江口,在赤壁之战后,因为乘胜占领邾县、乌林、夏口、巴陵一带原属荆州的地盘,才改到了陆口(陆水湖的长江出口,属于蒲圻)。到了“单刀会”时,已是建安二十年(215),吕蒙已攻占长沙、桂阳、零陵三郡,随后奉孙权之命增援鲁肃,驻军于益阳,与关羽对峙。赤壁之战时,蒲圻尚属荆州的地盘。

具体说来,这条“百里赤岸”,在齐安境内始于城东的红沙嘴,延伸至城西南赤壁矶(至今还在)、城西北鸡窝湖(即今新河村故址)、舟桥部队红崖坎(至今还在),正如荆楚地理志书云:“齐安稍西,山麓斗入,江中石室如丹”。往西往北,赤岸再延伸至邾城故址、三台河、石门、举洲、螺蛳山、黄泥潭、黄土岗、半边山、鹞子湖、响水、鲁肃城、吴帝庙(此二处是赤壁之战后孙吴占据的遗迹)、赤脚寺、江宇庙、古城寨、举口、大埠、白鹤岭、戴家坳、赤山桥、杨汊湖、黄草湖、乌林湖、盘石桥、上寨、乌林街、粮道街、涨渡湖(浦口),以山路十八弯、星罗棋布的形式,将齐安和乌林连接起来。多次地理变迁后,这一带大多变成了平原、岗地、湖泊、河流。江边平原的泥土是灰褐色的,而岗地丘陵的泥土是黄色的、赭红色的、黄红色的。那些赭红色、黄红色的泥土,是赤岸被长期风化的结果。一些湖泊、河流的岸边,至今可见红色的陡岸。那时的“大薮泽”向北涵括百里赤岸,向南涵括梁子湖、南湖、东湖、沙湖等(晚清以前,东湖、沙湖、白洋湖连在一起,与长江相通,后为张之洞治理,修建武金堤、武青堤等,相互隔开),南北中间隔着长江、沙洲、丘陵,类似当今的千岛湖。全国著名的红砂岩丹霞景点,除了齐安赤壁,还有赤水河的大瀑布、佛光岩,岷江的乐山大佛(位于岷江、大渡河、青衣江的三江口附近,斜对着乐山三江口的铁牛门、肖公嘴,开凿于盛唐时期,由三代人接力完成,力图仰仗佛法减煞水灾,是长江流域最大型的守护神庙,中国乃至世界古代文化的奇迹之一)、唤鱼池、青城山,南岭的丹霞山,江右的龙虎山,衢州的江郎山等。赤水河之“赤”者,“流卷泥沙,每遭雨涨,水色浑赤,河以之名也”。赤水河是长江流域唯一没有修建大坝电站的一级支流,是长江流域唯一没有受到污染的“美酒河”,严格限制污染严重工业的发展,确保茅台镇国酒茅台的生产质量,而且赤水河两岸分布着60%的中国著名白酒企业,还有泸州老窖、郎酒等品牌,云集了1000多家酒厂,是中国最大的白酒经济带。据茅台生产专家介绍,“每年雨季来临,两岸丹霞地貌中的泥沙汇入河中,既赋予了河水以赤红色,又带进特有的微生物群落和其他矿物质。酒厂取水季是每年重阳节后至次年端午节,这一时段赤水河很清澈,酒厂会大量取水、投料、烤酒和取酒。”

红砂岩本身黏合度不高,各处疏密程度不一。那些以红砂石为主的“赤岸”,并非全部风化成陆地,或掩埋于陆地,在三千年的历史长河中,许多坚硬的红砂石被陆续开采,成为上等建筑石料,用于修筑城墙、街道、亭台、桥梁、房屋、牌坊、坟墓,渐次消耗掉了,乃至被二次、三次、四次消耗掉了。公社化时期,大量红砂石被开采出来,用于建设田边水槽和高架渡槽。江边湖边的广大乡村的民居,每家的墙基、门梁、门柱、门槛、壁柱、石墩、石鼓、台阶,乃至石碾、石磨、石槽、水缸、磨刀石,几乎都是红砂石的。脆弱的红砂石容易粉碎,可以开采回来做院墙,或用石碾碾碎,像水泥一样,用于粉墙,使墙体更加坚固,且更美观。这便是山区有些民居的外墙是赭红色的原因。由此可见,古代石匠、泥瓦匠是收入稳定的手艺人。同治年间,齐安城东的三台河修建第一座石拱桥,全部用附近采来的红砂石。该桥由齐安巨富刘维桢出资,花了三大箱银子,被叫做“三抬银桥”,附近长河河段遂名三台河,该桥后名三台河桥。约一百年后,三台河桥重修,只能修水泥桥,而引桥处全部用红砂石,从赤壁矶采来。此时,可开采的“赤岸”已经微乎其微。这是我在老家见到的第一座大型现代水泥桥。五十年后,三台河桥再次重修,全为水泥浇灌的预制箱梁。我注意到,2010年左右建成的齐安遗爱湖公园,以及鄂渚翻修的西山风景区,都部分地使用了细腻精美的红砂石,用作石堤、石桥、石阶、石栏、石径、石亭、石坊。这些红砂石并非天然的,而是后期合成的,那么它们还是来自附近的新型红砂石石料厂吧。我最关注的其实是红砂石的石堤石桥,揣度这些石料采自何处。

赤壁之战中,长江北岸的邾县遭到熊熊大火的严重破坏。陆逊重修并镇守邾城,驻军达三万人,谨防东界江陵的蜀汉军队,以及南界盘龙的曹魏军队。三国时期,荆州被三分,其中江夏郡亦被二分,其大部隶属于孙吴,治所在鄂渚,位于蜀汉、曹魏的交汇点、最前沿,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三国后期,邾县与江南的湖口(鄱阳湖)、樊口、鄂渚、乌林、夏口、陆口、巴陵、油江口(公安)、宜都、夷陵一起,形成拱卫金陵(建康)、江州(柴桑)、江陵的长江防线。因为荆州形势相对稳定,孙吴的都城已经迁至金陵。此前,驻守江陵的关羽,在鲁肃的邀请下过江到陆口赴会,拒不归还荆州。陆口之会是杂剧《单刀会》和小说《三国演义》里所言的地点,而正史里的地点在益阳,距离江陵很近,只需乘船过江即可。关羽在关汉卿的著名杂剧《单刀会》里,有一段著名的曲词[驻马听],化用了赤壁之战的场景:“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 (云)这也不是江水,(唱)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建安二十二年(220),一流战将关羽发动樊城之战前,四流战将吕蒙、陆逊一直以诈病、送礼、求好、吹捧、援兵的方式麻痹关羽,明里换防,暗里布局,使得关羽对东吴疏于防范,调走荆州剩余防军主力两万人,前去强攻樊城。待其胶着鏖战时,他俩偷偷将战船改装,竖旗佯称江东商船,“白衣渡江”,不走长江,而从夏口溯汉水而上,骗过沿江烽火台,绕到江陵背后,半夜三更发动袭击,处处诱降,兵不血刃,偷袭成功。他们还假装优抚荆州上下,瓦解斗志,同时控制夷陵,切断后路,设计擒杀关羽。赤壁之战、夷陵之战,东吴皆以阴谋诡计取胜,因而落得“江东鼠辈”的恶名。

诡异的是,赤壁之战、南郡之战后,周瑜英年病逝,而荆州之战后,吕蒙英年病逝。此后,陆逊在夷陵之战中建功,福及子孙,最后却在西晋灭吴之战、八王之乱中被灭族,没有逃过荆州之战、夷陵之战的“阴司报应”。孙权再怎么善于用人,稳中求进,最后晚节不保,孙氏子孙相互攻伐,混乱而血腥。可以看出,在精于算计的江南地区,东吴大都督是一个高危职业,但是人算天算都很重要。司马懿家族的洛水之盟、当街弑君、五胡之乱,最后遭到彻底的清算,被代晋建宋的刘裕杀光了所有后裔,而且是按照司马家族的族谱进行大屠杀的。曹操父子再怎么奸诈,但是没有杀死被俘的关羽,没有杀死被废的汉献帝,让其以天子之礼尽享天年。这真应了明代状元诗人杨慎在被贬途中经过齐安驿时所作的《临江仙》里的感叹:“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该作无疑化用了苏轼作于齐安的《念奴娇·赤壁怀古》,道尽了历史转折时期个人的成败与显隐,具有相对主义的思想。

西晋初年,益州刺史王濬组建强大的水军和战船,顺江东下,发动灭吴之战。首先攻克巫山,接着用大筏勾住沉江铁锥,用麻油烧毁拦江铁锁,攻克横江天险的西陵峡,然后沿江而下,攻克夷陵、江陵、夏口、邾城等沿江重镇。与此同时,其他五路陆军配合,水陆并进,沿途出击沿江重镇。其中,建威将军、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率军自豫州南下,攻占邾城,在齐安沿江赤壁横江而渡,攻占吴国陪都鄂渚。王濬乘胜东进追击,战船连天蔽江,气势雄伟,所向披靡,很快逼近建业,迫使吴主自动投降。邓艾等人伐蜀只用了两个月,而王濬等人伐吴只用了三个月。蜀吴快速灭国的共同特点,一是过度依赖地理优势,被人巧妙解除,二是君王昏聩、暴戾,弄得人心涣散。同理,王濬收服孙吴,完成南北统一,又陷入众将争功的历史窘境,反复自辩,屡遭弹劾,幸得晋武帝宽恕。他为了避嫌,纵情享乐,几年后便死了,得以善终,有效避免了邓艾伐蜀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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