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划痕225:捡鸟蛋王祥溺水,思战友泪眼婆娑

1973年5月13日,一个普通的星期天。

放假了,战士们都很放松,洗衣服的,看书的,下棋的,打扑克的,一派平和气氛。我闲着没事,凑到某班去“拱猪”(当时流行的一种扑克玩法)。

就在玩得兴浓之际,突然有人神色慌张地跑进来说:“王祥掉到河里了,连里正叫人去捞呢!”

我们立即扔下手里的牌,往外跑,可还是晚了,救人的车已经走了。

听说,是大车班班长大贵从52团5连打来电话报的信,让连里赶紧派人到5连,与他一起救人。

接到电话后,连干部一边召集人,一边向沈阳军区侦察小分队救援。小分队立即发动汽车,拉上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匆匆忙忙地出发了。

未来及上车的人们互相打听着:王祥掉到河里多长时间了?还有生还的希望吗?

至于他为什么去乌拉盖河,大伙都心知肚明,这个季节去那儿,肯定是去捡鸟蛋。

据大车班的人说,那天连里有些人要去苇塘捡野鸭蛋,因为路比较远,找到大车班希望他们去一辆马车,最后,大强赶着他的马车去了。至于都去了哪些人,他们只知道大车班的大贵、和平、王祥骑马跟随,别人就说不清了。

王祥是1971年分到我们连的。他是按知青来的,但不是知青,是原场职工子弟。他的父亲是农牧连民工排的排长。

当时他只有16岁,算是全连最小的战士了。人们都关心他,照顾他。

他分到了6班,但他特别愿意往大车班跑,因为他是牧区长大的孩子,特别喜欢马,而大车班有马。

大车班管着连队的马群。这个马群不算大,但很杂,有放牧的马,有拉车的马,有乘骑的马。

放牧的马有七八十匹。分为两个群体,一个群体由一匹儿马(公马)统辖,有十几匹骒马(母马),每匹骒马带一两个自己的马驹。拉车的马有二十来匹(连里拴了3挂马车)。另外,还有师首长乘骑的几匹马、小分队的几匹马。由于这些马是拼凑起来的,不合群,很容易散群丢失。一丢失,大车班的人就得去找。茫茫草原人生地不熟,而当地牧民又都是蒙族人,语言不通,找马的难度可想而知。而王祥熟悉当地环境,认识不少当地人,又懂蒙语,会骑马,出去找马肯定方便得多。大车班很希望王祥能帮助他们找马,在跟连里请示后,将王祥借调到大车班。

王祥虽然是当地人,但一直没有去过大苇塘,听说大车班的人要去那儿捡鸟蛋,自然是非跟着不可了。

大苇塘位于师部西边,距师部大约有四五十里。被称为乌拉盖草原母亲河的乌拉盖河就从塘中穿过,滋润着河边绵延上百公里的芦荡。

乌拉盖河发源于师部东北部的大兴安岭山地,自东向西流入苇塘。由于乌拉盖河水量丰沛,在这一大片低洼平缓的地段形成了一个接一个的水塘,特别适合水鸟的繁衍生息,因而成了水鸟的天堂。

而乌拉盖的四五月份,正是水鸟北归产卵的季节,想捡鸟蛋的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个黄金时刻。

以往,各连都有人去苇塘捡鸟蛋,没听说出过什么事情,没想到王祥会这么运气不好。

人们焦急地站在连部附近,向西张望,盼望着小分队的汽车尽快出现。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大概是一个多小时之后,小分队的汽车才开回来。汽车没有在连里停留,直接开往师部医院。

焦急的人们又等在急救室的门口。

很快就听到了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已经死了,强心针都打不进去了。”医生这样说。

是啊,从落水到现在已经快2个小时了,时间太长了!

一个亲密的战友,就这样离去了,悲痛的气氛笼罩着我们的连队。才刚刚18岁,生命之花还没有盛开就凋谢了,太让人惋惜了!战友们议论着,并开始打听他落水的细节。

大车班班长大贵给我说了当时的情况:

那天连里有七八个人要去苇塘捡野鸭蛋,因为路比较远,找到大车班,希望他们派一辆马车,当时他腿上长了疮,已经化脓,不太想去,可人们再三垦求,他就同意了。出的马车是志强赶的那辆马车,由于车上人多,他和和平、王祥骑马去的。

车到苇塘边停下来,捡野鸭蛋的人进苇塘,他和志强、和平,好像还有大峰,在马车附近捡牛粪,没有跟他们一起进去。

王祥本应和捡鸭蛋的人一起进苇塘,但想解个大便,就让别人先走了。进苇塘要先经过一段50米左右的烂泥滩,再过一条小河,河很窄,也很浅,也就膝盖深,先走的人都顺利过去了。王祥解完大便后,就朝前面几个人走的方向追去。

他们捡牛粪的人听到河那边有什么声音,就朝那边望去,只见河水已没到了王祥的肩头,随即人就不见了。他们一见不好,赶快朝河边跑,但是泥滩的烂泥很深,每走一步都很吃力,等他们赶到河边,只见河水静静地流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连王祥具体落水的位置都无法判断。

他赶紧脱衣下水去打捞,其他人不会水,在岸上等着。那个地方可能不是前边的人经过的那个地方,水深得多,他扎了几个猛子也没摸到,精疲力尽。他虽然会游泳,但已经四年没下过水了,扎一个猛子就要抓着岸边喘几口气,然后再扎猛子摸。后来看实在不行了就决定向连里求救,他回去骑了马奔向附近的一个连队,打电话向连里求救。

打电话后不久,小分队的汽车就开了过来。

汽车开到现场后,打捞的人一字排开同时下水打捞。

据下水捞人的战友回来说,下去的人有大青、大湖等,小分队的副连长是浙江人,生长于水乡,是游泳高手,也下水参与了救人。

最后,王祥被小分队的副连长捞上来,他与大青、大湖等人一起,将王祥拖上了岸。

据大青说,人们反复潜水,才发现了王祥。是他最先发现的,还在落水的地方,没有冲走。

随车赶去的卫生员文英,立即让人搬下大车上那个喂马的大铁皮槽子,扣在地上,将王祥放在上面控水。

大家观察了一下,看王祥没有苏醒的迹象,立即把他抬上汽车,送往医院。

据大江说,这一路上他都托着王祥,生怕王祥再磕着碰着。

王祥出事后,连里派人通知了他的家人。他父亲来了之后,抚着王祥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

连里安排木材厂的人,连夜给王祥打棺材。同时安排人去师部北边的山上,选择墓地,并挖好墓穴。

王祥遇难后第三天,连里给他办理了后事。

入殓的时候,我们要将王祥从医院抬到连队。抬他的工具是医院的那种铁管帆布担架,6人一组轮换着抬。

王祥的身上虽已盖了白布单,但仍能清楚地看出他的身形。王祥年纪不大,但个头不小,看着他那魁梧的躯体,你会有一种他在静静地睡觉,随时可能醒来的感觉。

可理智告诉我,他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笑嘻嘻地跟你开玩笑了。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肩上的担架也跟着沉重起来。

抬得时间不长,我的肩膀就已酸痛,气也有些不够用,感觉自己所分担的绝对不止20多斤。

抬回之后,我们把王祥停放在了食堂的大餐厅,餐厅门口摆放了战友们扎的十几个大花圈。

王祥入殓的时候,穿了一身崭新的兵团服。两年前,他就是穿着这样崭新的兵团服走进了我们连队,开始了他新的人生。可仅仅两年,他就又穿着一身这样的兵团服,告别了我们。战友们看着他纷纷落泪。

他的父亲再次哭得死去活来。

灵柩抬上汽车,战友们护送着王祥前往墓地。

汽车一直向北开,直到爬上一座较高的山包才停下来。王祥的墓地就在这座山包上。

山包四周都是荒草,杳无人烟。墓穴挖在了山包阳坡的顶部,正冲着师部的方向。

我们将王祥的灵柩抬入墓穴,然后轮换向里面填土。

残白的太阳在灰蒙蒙的云层中若隐若现,寒风吹得山包上的草瑟瑟发抖,人们无声地把墓坑边的土,铲向黑漆漆的棺材,脸上挂着泪滴。

我机械地挥动着铁锨,本想坚强一些,不哭出来,可听到别人的啜泣声后,还是未能阻止泪水夺眶而出。

填好墓穴后,我们在上面堆起坟头,并在坟前树好墓碑。王祥就这样永远地躺在了这个土堆的下面。

天色更加阴沉,我们含泪告别了王祥的墓地。

晚上,下起了小雨,我在雨中哀悼王祥,之后写了如下的日记。

1973年5月15日 阴,有小雨

夜风一阵紧于一阵,间或夹着眼泪般的零星小雨。我望着北方阴暗朦胧的山包,心里无限悲哀。

王祥啊王祥,是我亲手把你葬掉了,你的新坟上,有我洒着热泪埋的土啊!我们从此失去了你这样一位好同志,好战友!

你勤勤恳恳地为连队工作了两年,你忠诚,淳朴,正直,为全连人所喜爱。5月4日你加入了共青团,5月13日你就不幸遇难,真让热爱你、关心你、帮助你的人一想起来就泪流满面。

安息吧战友!你没有干完的工作我们去干,你没有走完的路我们去走。安息吧战友,你那短暂人生所放射出的青春光彩,不会因为你那令人痛心的失误而黯然失色。安息吧战友,我们不会离开你,我们不会忘记你。安息吧!

安葬了王祥,人们并没有完全从悲痛中走出来,还时不时地提到他。

王祥自小在草原长大,连火车都没有见过,更不用说大城市了。连里曾想让他协助看守班的人押送犯人去监狱,借机见见世面,可未能成行他就匆匆走了。

据看守班的德元说,保卫科白干事安排他和大彬押觧两个犯人去呼市内蒙第一监狱服刑。他向连里汇报这一情况时,连长让他跟保卫科领导请示一下,能否带上王祥,因王祥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火车什么样。能让他坐坐火车,看看北京天安门,见识见识外面世界,该多好。他们出发的那天,就是人们要去捡鸭蛋的那天,王祥一早就在等信儿,最后等到不让他去的切实信息后,才又去了苇塘。如果此事成行,也就没有后边的事了。

大贵说,王祥要是不解大便,跟前面的人一起走也不会出事。还说,落水的那个地方很窄,会一点水的人扑腾两下就过去了,可惜王祥一点儿都不会。

大昆则说,他经常听王祥讲驯马的故事,王祥还教他蒙语。他说,王祥还跟他解释过人们常说的“没尿了”(认怂了)这句话的由来,王祥说训马时要把马拴好,用鞭子抽,要抽到马尿不出尿为止,这时马就老实了,可以骑了。

我和王祥接触不多,基本上没有共过事,但脑海里也有一些关于他的记忆碎片。

大概是王祥来我们连队一年之后,51团的部分知青调入了我们连。调入的人中有一位叫大俞的小伙子,爱拉小提琴。他在他们班外屋的墙上挂了一面镜子,有空儿就抱着小提琴对着镜子拉。

我们连虽然不少人玩乐器,但拉小提琴的他是头一份,人们都觉得挺稀罕。

王祥看到后,也想拉一把过过瘾,可大俞就是不让他摸。当时小提琴也算是贵重玩意儿,大俞把它当作心肝宝贝,一般情况下不让人乱动。

王祥不跟他争执,不声不响地拿起了笤帚和火钩子,将笤帚像小提琴似地夹在脖子下,用火钩子当琴弓夸张地拉起来。他还笑嘻嘻地将大俞挤开,自己对着镜子摆姿势。把人们逗得笑个不停。

另外,我还有王祥跟着大车班打马鬃的印象,马被套住时,他勇敢地冲上去,双手揪住马尾巴,斜向里一用力,就把马摔得平躺在地。还有印象他用手揪住马的两个耳朵就控制住马,让马在站立的情况下就剪了鬃。(注:这些也是回忆他时浮现的影像。)

一些和王祥接触较多的人说起王祥,都一致评价他:积极主动工作好,朴实善良人品好,随和乐观脾气好。

大伙都觉得这么好的青年,这么好的战友,就这么离去了,我们总得有所表示吧,便共同向连里呼吁,给王祥记功。

大伙也知道王祥是因为事故丧生的,可雷锋不也是在事故中牺牲的吗?不知连干部是否也是这样想的,还真将大伙的意见反映到了师里。

可师里非但没有给王祥记功的意思,还要求连里处分这次事故中的责任人。最终连里给了大贵一个降职的处分,由班长降为副班长。

在我们给王祥请功的同时,小分队也在给下水救人的副连长请功。他最终立功受奖,后来还被提拔为连长。

(照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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