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影片的基调是沉重的,不只因为女主角莫娜的死亡构成了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更因为观影过程本身带来一种混杂着迷恋、恐惧与拒斥的痛——这种痛,是三种情感交织并逐步递进的结果。
莫娜并非被主流社会秩序所“谋杀”,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受害者。她的行为也不是出于愤怒、反抗或对权威的挑战,而是对自由本身的选择。
与一般公路片中的流浪不同,莫娜的自由是主动的选择——不是出于无奈,也不是为了追寻某种浪漫或生命意义。她的选择,甚至包括了以生命和死亡为代价。
当我们谈论选择自由时,其实也在选择与之相伴的孤独、放逐、不被理解、歧视与伤害。然而很多时候,我们所臆想的“自由”,其实是要求一种特权。而这部电影,恰恰将这种自由选择背后的代价推向了极致。
影片中,牧羊人指责她“堕落”“是小说看多了”,但莫娜并非堕落,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流浪——因为常规的流浪总有一个终点,在终点获得意义、身份,重新被秩序“收编”。而莫娜没有。
莫娜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80年代法国社会的众生相,也照见人们在体制与秩序中生存的真相,以及生命中那些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她是一个极其特别的极端的角色,观众很难轻易代入,反而在这面“镜子”中照见自己的不堪与怯懦——我们很多时候不敢行使那看似属于每个人的“自由选择权”,因为我们的潜意识清楚知道代价是什么。而我们又不愿承认这些代价。
影片采用故事片的镜头语言,没有使用纪录片手法,但在每个片段结束后,安排人物独白、直视镜头——那目光仿佛穿透银幕,直视每一个观众。这是一种带有自我辩解的叙述,也与观众建立了特殊的联结。
片尾出现的“树人”,是唯一真正施暴、却没有面孔的角色。他或许正是我们这些观众在社会中的缩影——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却面目模糊。也正是在这场施暴之后,莫娜走向生命的终点。
有观众代入农学家或哲学家的视角,认为莫娜“不讨喜”。她一路受到许多陌生人的帮助,但是从不感谢,像野人一样生活。于是观众感到气愤:“你得到这么多帮助,为什么不能好好活下去?”
这样的发问,其实是在试图为莫娜所追求的自由“打折扣”——我们仿佛在说:自由不必如此赤裸、如此纯粹。
我们习惯于以一种轻松的、道德自恋的姿态俯视他人,享受“援之以手”所带来的优越感。然而,影片中的援助并没有降低莫娜的高度,反而凸显了她选择的坚决。观众的不适与拒斥,或许正因为莫娜照见了我们不愿面对的、那种粗糙而纯粹的自由理想。
我们未必有勇气像她那样践行自由的选择。莫娜的死所带给我们的痛,不只是对于小人物命运的悲悯,更是一种被刺穿的痛。
女农学家一边向人抱怨莫娜“很臭”,一边又像炫耀珍宝般谈论她。对这位中产阶级女性来说,莫娜身上带有一种独特的、近乎毁灭性的魅力。而对于这种毁灭力量的恐惧,导致她驱逐了莫娜,却又在濒死时刻不断回想起她——或许,她回想起的是生命中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自由终点。
女农学家对莫娜的情感,正是“迷恋—恐惧—拒斥”这一递进过程的体现。
——在痛中照见自己,清楚的看着这种痛刺穿自己,从而让自己变得明晰。也许我永远没有勇气完全跳出秩序,但至少在秩序中不至迷失,仍然保有思考,怀疑和穿透的能力。也希望若干年后离开这个园子的我,无论何时,都还会渴望像现在这样,在世界和他人身上,体察,辨认和珍视这种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