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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清殿中,此时弥漫着沉重的低气压,一副“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飞驼国兴兵犯境,已经连破两关,如今纠集于奇山之下。奇山的玉雪关是我大日国的最后一道屏蔽,一旦玉雪关失守,敌兵长驱直入,直取京都,则我大日国危矣。”
当玄澈的眼光终于自手上那一篇篇奏折中抬起,他的眼光中不仅有震惊,还有更多的不解。
“情势如此危急,求援的奏折为何如今才送到京都?”
“都是庸臣误国,”老皇帝眼中有难以掩饰的痛心,沉声道:“边关守将一开始是轻敌,后来节节败退,怕被追责,便开始沆瀣一气,上下包庇。送到京都的奏折全部都在粉饰太平,竟无一封提及真实的战况。导致贻误战机,两关失守。直到玉雪关已危在旦夕,守将程诚冒死送来真实的奏折,朕才知道自己竟一直被蒙在鼓里。”老皇帝说到激动处,气血翻涌,不自禁发出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玄澈连忙说:“父皇,请保重龙体。”
老皇帝叹了口气:“人不服老真的不行。想当年我东征西战,八方臣服,何等的威风,如今……竟让这小小飞驼国欺负到头上来了。”最后一句,几乎是从咬紧的牙关中蹦出来的。
玄澈道:“父皇,事到如今,恼怒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出退敌之计。”
“这就是我今晚急召你前来的原因。”老皇帝已经从盛怒中逐渐冷静下来了:“眼下敌兵来势汹汹,势如破竹。我们连连失守,军心已乱。眼下,玉雪关之战,事关生死存亡。不可不慎。朕本想御驾亲征,可是,朕却有心无力,朕苦思良久,唯有——”
玄澈灵光一闪,他明白了:“父皇是想让儿臣替你出征?”
“不错,两关失守,非兵士之失,实是将帅庸碌无能之过。朕派你替朕出征,用意有三,第一自然是要经由你的手去整治此间积重已久乱象,整肃军纪。第二,你身为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只有你亲自去,才能以最快速度稳定军心,振奋士气,鼓舞将士奋勇杀敌。第三,皇儿你才智有余,而历练不足。将来你为君时,就会知道,朝堂上虎狼众多。我希望你能借此立下军功,也是希望你得以服众。朕的苦心,你可明白。”
玄澈这才知道老皇帝深谋远虑,不由点点头:“儿臣明白。”
“你既然愿意带兵出征,满朝文武大臣,你若有属意者,皆可随行。”老皇帝说道。
玄澈想了想,提了第一个名字:“李威。”
老皇帝微微一愕:“可是李威已然年迈……”
玄澈摇摇头:“父皇此言差矣。李将军虽然年长,但身强体健,威风不减当年。儿臣此去,处处艰险,不能没有心腹相托之人。李将军的女儿红萼在我东宫之中,我与他实乃翁婿,他又是我的授艺恩师,关系不同寻常。而且我素知他为人,知道他对朝廷一片忠心。有他在,儿臣放心。”
“皇儿此言在理,朕答应你。”
玄澈随后又说了几个名字,又道:“父皇,你龙体欠安,不宜过于操劳。儿臣提议,我走之后,我素日里的政务可暂交丞相高勇华代为处理,他为人忠直,而且十分能干。” 老皇帝都一一应允。一切事宜商量妥当,玄澈便行告退。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老皇帝不自禁叫出来:“皇儿,你可——一定要回来啊!”只有极细心的人,才会发觉他眼角竟噙着泪珠。他是天子,可是,他也是一个父亲。
玄澈回头,冲着老皇帝灿然一笑:“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会凯旋而归!”
临别前夕,一对有情人依依惜别。
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想不到他们才刚刚对彼此敞开心扉,转眼间,就面临分离。李红萼对皇帝的决定很是不解,激动地问:“我不懂,朝堂上,明明有那么多的将军,为什么非得要你领兵出征呢?”
玄澈无法让她理解,老皇帝的深谋远虑,因此,他只能告诉她说:“国难当头,我身为太子,自然是责无旁贷。”
“可是你这一去不是很危险吗?”
前方战事吃紧,大日国的军队连吃败仗,任谁都知道,此次率兵出征,任重道远,想要力挽狂澜,殊为艰难。玄澈虽身为太子,终究也只是个少年,他是否能有此回天之力呢?
玄澈搂住她,低声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李红萼心中柔肠百折,她有一千万个不放心。可是,皇上圣旨一下,任谁都无法改变。她将头藏着他的胸口,聆听着他的心跳:“你明天就要走了,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有。四个字——谨言慎行。”玄澈一字一句:“我走之后,在东宫之中,你务必要牢牢记住这四个字。”她太率性,太纯真,有心人要抓她的错处太容易了。没有他的庇护,在东宫之中,实在危险。万一、万一除了沈淑瑶,还有王淑瑶、赵淑瑶呢?想到这,他不寒而栗,心中骤然蒙上一片阴影。这一刻,他竟然有点后悔了,忍不住问自己,当初答应让她入东宫,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呢?她这样的女子,本可以在将军府活得恣意洒脱。自己如果一直把她留在身边,对她真的好吗?
“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了?”
玄澈听她声音有异,怔了一怔:“别的。”
李红萼绯红了双颊,声音细若蚊叫:“你难道——都没想过让我侍寝吗?”她深爱的人,就在她的眼前,她已做好了准备,决心交出自己,奉献自己。她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玄澈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含羞带怯的脸,看出她眼中的决心,心中颤动了一下,但是,却很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曾经想,但是,我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李红萼不解,爱一个人,不就是想完全地占有对方吗?
玄澈微笑叹息:“也许,我越是喜欢你,就越是害怕轻薄了你!”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拥住她,拥得那样紧,仿佛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他伏在她颈间,他的呼吸轻轻拂在她皮肤上,微烫:“我不急,我们的日子还很长。等我回来,我们会有一个特殊的日子。我要你成为我的女人,永永远远只属于我。”
李红萼不觉泪眼朦胧,心底泛上一丝甜蜜与凄凉,她不敢去想的是:万一,万一你回不来了呢?
这个问题,此时相拥的两个人也许都正想到了,只是,谁也不忍心说出口。
军情紧急,不容拖延。玄澈不日就带着十万铁骑踏上征途。一路披星戴月,餐风饮露,跋山涉水,夜以继日地赶赴玉雪关去了。
到玉雪关之后,玄澈才发现,军中乱象比想象中严重多了。各级军将关系牵丝扳藤,错综复杂,不仅存在沆瀣一气的现象。而分属不同党派却又相互倾辙。最致命的是,掌握实权的人还任人为亲,嫉贤妒能。这也直接导致了大量真才实学的人才被排挤在外,空有一腔报国热血,却英雄无用武之地。
玄澈先火速从严处置了谎报军情的一干人犯,处死的处死,革职的革职。又经过一番缜密地调查后,将庸碌无能之辈谪免,大胆起用军中有经验,有本领的人。其中更破格提拔了玉雪关的偏将程诚为副帅。这程诚不仅冒死上谏,立下大功。而且他战功彪炳,在军中极具威望。也正因如此,这许多年来他才一直被上司打压排挤,怀才不遇。在玄澈这顿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地改革后,军中风气登时为之一变,全军上下顿时展现出一番全新景象。
然后,便是厉兵秣马,枕戈待旦,等待战场上的交锋。
由于已经攻下两关,飞驼国气焰正盛,不可一世。在他们看来,玉雪关早已是囊中之物。飞驼国元帅呼庭芳几次下令,对玉雪关发起攻击。企图一击得手。
可是结果却出乎他们的意外,短短时日,玉雪关战斗力竟变得比以前还要强韧。其实,撇去将领昏庸,指挥不当的种种因素外,玉雪关的战斗力其实不弱。士兵忠勇,而且训练有素。正如老皇帝所言,“两关失守,非兵士之失,实是将帅庸碌无能之过”。而玄澈来了,他不仅知人善任,能虚心听取有效的建议,而且作战英勇,身先士卒,故此,他领导的军队自不可同日而语。
一连五战,彼此互有胜负。
于是一夜之间,飞驼国的军中都传遍了。玉雪关来了位了不起的太子殿下。
飞驼国的元帅呼庭芳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所向披靡,没想到在玉雪关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心中不免郁郁。这夜,他正在帐篷里踱来踱去,想着怎么对付这位棘手的太子殿下。
部下谋士见他烦恼,于是说:“元帅,我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
“哦,快说。”
谋士献计道:“想那玄澈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他初来乍到,肯定不熟悉地形。奇山下有个葫芦谷,三面环山,是个绝地。明日我们可在葫芦谷设下伏兵。然后出兵,先诱他出战,然后佯败,一路往葫芦谷退,等把他引进葫芦谷里,就来个瓮中捉鳖。”
“好计,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日,两军交战,玄澈的队伍勇不可当。一场厮杀之后,飞驼国的将领开始露出败相,并且领着残部向葫芦谷的方向逃窜。
玄澈下令追赶,副帅程诚久居玉雪关,深知葫芦谷地形之险要,便谏言道:“太子殿下,穷寇莫追。葫芦谷三面环山,是个绝地,倘若对方在此设伏……”
哪知一向善于采纳忠言的玄澈,这次却像杀红了眼,丝毫没听进去,说道:“程帅多虑了,敌兵的主力部队都被我们杀退了,哪里还能有什么伏兵?除恶务尽,今天我要将他们一举全歼。”说着,拍马便追。
程诚无奈,只好跟上。
军队才追进葫芦谷,忽听一声长啸,飞驼国的伏兵云水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不好,果然有埋伏。”程诚怒喝一声。此时,退出葫芦谷已经不可能了,他只好指挥兵将就地防御。
激战中,乱箭纷纷射来。一支暗箭冷不防射向玄澈。眼看要将玄澈射穿。
“殿下小心!”
就在这时,只见剑光一闪,后方一柄长剑及时将暗箭斩落在地。
玄澈一看到这把熟悉的长剑,再听这熟悉的声音,心头一震:“红萼?”
那持剑人来到他跟前。她穿着男装,戴着普通战士的盔甲,然而,的的确确是她,李红萼。原来她一直藏在军中!
“快下马。在马上太危险,会成为箭靶子的。”
玄澈跳下马来,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求皇后娘娘答应我随军而行,暗中保护你。她答应了。”
“什么?母后竟然答应了!我明明……”说到这,忽然顿住。
李红萼双目含泪,道:“我知道,皇后娘娘什么都告诉我了。你跟她说,如果你回不去,就让她放我出宫,还我自由。可是,你知不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自由?我只想要永远地陪在你身边!”
玄澈紧紧看着她,道:“可如今你却和我身处绝境,你不后悔么?”
李红萼眼中还含着泪,嘴边却已经绽开一抹笑意:“我不后悔,就算死,我也同你死在一块!‘生不同衾死同穴’!”
玄澈心中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浪潮。正是患难见真情,直至此刻,玄澈才真的确信。在这个世界上,竟真的有一个女子,愿意与他生死与共。上天待他,何其的眷顾,竟赐予了他这份人世间难寻的真情。他顾不得现在是在战场上,将李红萼双手紧紧握住,他知道终此一生,自己再也不可能放开她的手了:“有你这句话,我答应你,此生定与你生死不离!”
程诚久经战场,一边指挥兵士坚守,一边不离玄澈三步以外,保护着玄澈,此时,插进话来:“情势危急,请太子和太子嫔上马,末将带领人马护送你们杀出去。”
哪知,玄澈却在此时摇了摇头:“不急。”他一语惊人道:“李将军的援兵很快就会赶到。”
“什么,李威将军他……”程诚被骤转的风向吹得找不着北,一时如坠榖中。
李红萼却听出了言外之意:“难道,难道你早有准备?”
玄澈直到这时,才终于将计划合盘托出:“他们欺我初来乍到,不熟地形,却不知我在赶赴玉雪关的途中,便已将这一片的地形图看得滚瓜烂熟。从看到他们向葫芦谷撤退那时起,我便已经看出他们的诡计,我和李将军早就约定好了。下令追赶,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只是这招未免太危险了,如果李将军救援不及……”程诚道。
“我没有办法。”玄澈面色沉重道:“飞驼国是塞外民族,长居此地,骁勇善战。我带来的十万铁骑,终究是远道而来,不能持久。打长期战我们一定吃亏,所以要速战速决。因此,我才不得不兵行险招。”
程诚叹道:“就算是这样,殿下也实不该以身犯险。”
玄澈微微一笑,道:“我若不来,又怎能引得飞驼国倾巢而出呢?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正是要以自己为饵,诱他们上钩。”玄澈说完这句,神色一正:“传令下去,全军据地坚守,保存实力,等侯援兵。本太子誓与全体将士共存亡!”
“是。”程诚大声答道,望着玄澈的目光已全是敬仰之色。
而大日国的全体军士,此时已是背水一战,大家都知道事关生死存亡,何况还有未来储君同自己共进退,那破釜沉舟的战斗力一下子就被激发了。大家都是拼死抵抗,以一当十。
一波的敌军冲上来,被打退了,又一波冲上来,又被打退了……
“禀告元帅,大日将士抵抗顽强,我军久攻不下……”飞驼国的兵士匆匆来报。
呼庭芳不待他讲完,决然道:“增派人手,继续进攻,哪怕出尽我师精锐,也要一举拿下此役,活捉玄澈。”
“是。”士兵领命而去,不久即发起再一轮强攻。
这真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对峙战。
双方僵持不下,一直从中午打到黄昏,打得尸横遍野。呼庭芳手下的谋士这时察觉有些不对劲:“元帅,这事透着古怪。”
“什么古怪?”
“你想,在我们连番强攻下,大日的军队居然还能强撑到现在,可见他们善有余力一搏。那么明知如此下去,是个死局,他们为什么不早早伺机突围呢?”
呼庭芳被点醒了,忽然面色一变:“不好,这其中有炸。快快传令收兵,退出葫芦谷……”
可是,已经迟了,身后冲锋号的巨响,割裂天地。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传来,李威率领的援军已经暴风般席卷而至。
呼庭芳闻声色变,顿足长叹:“我们中计了!”
而处于敌军包围之中的玄澈,听到约定的冲锋号,却知道是李威已经到了。“援军已到。”机不可失,他立即翻身上马,大叫道:“我们一起杀出去,里外夹击,杀他个片甲不留!”
大日国的将士这时都知道来了援军,这份狂喜和激动就不必说了,自是精神大振,人人奋勇。大军转守为攻,和李威的军队里应外合,把飞驼国的军队团团围住。
这一场鏖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飞驼国的军队被杀的溃不成军,死伤殆尽。元帅呼庭芳也于乱军中被击杀。经此一役,飞驼国元气大伤,几乎精锐全失,没有十几二十年的休养生息,是不可能再有能力与别国抗衡了。至此,大日国大获全胜。
十日后,玄澈班师回朝。
次年,老皇帝崩,玄澈继位,改国号为永炎。立李红萼为皇后,母仪天下。并下令修建西郊皇陵,作为帝后身后合葬的所在,以实现当日于乱军中对李红萼那一句“生死不离”的誓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