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狱

门捷列罗是一座位于委也罗斯地区西端边境的小城邦,但自从此地发现大量新能源“以太”后,科技水平突飞猛进,现在已经成为一座现代化都市。而与它接壤的,是以艺术著称的几米托弗城。在这座城市中,你只能见到两种人,生活在灯红酒绿中的贵族,和难以维持生计的贫民。自从新能源发现后,分化的现象更加严重。科技没有给人民带来幸福,至少大多数人没有。

就在这两座城市的边界上,一个“黑箱子”缓缓移动在茫茫黄沙之中。这个“黑箱子”巨大无比,它上下分为两层。上层是休息室、驾驶室及用餐室,如果不是它黑色坚硬的外壳上画着监狱栅栏的图案,你真会把这辆囚车当成一艘舰船。而它的下层就大的离谱了,占据了车整体的三分之二。加固的车体和车门上的重重锁链,都好似在表明这里面关着一个不得了的家伙。

“各位,这场战争的胜利,是无数的人用生命换来的。而我们的任务,就是让它有个完整的结尾。”黑色的“舰船”上,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站在餐桌前,兴致勃勃的说着。参加过委也罗斯与大晋之间的那场战争的人都知道,这个家伙是个狠角色。他曾带领自己的小队冲散过敌人的百万军团,虽然最后委也罗斯覆灭,自己也成为敌人的臣子,但依旧没人敢对他有所非议。

“只要我们把这个怪物送进监狱,我们就完成任务了。这次我们一定会升官加爵。”男人越说越兴奋,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属下似乎没有像以前那样随声庆喝。

“大人,快别说了,快开吃吧!”

“是啊,兄弟们都饿了,就别发表长篇大论了!”

见弟兄们都一致表意,男人笑了,“好,吃饭!”

美味的饭菜送入口中,似乎将不久前战争的残酷一扫而尽,但这种美好时光没有持续多久。

突然,剧烈的疼痛从胃部传出,迫使男人发出惨叫声,但从他嘴中发出的只有绝望的“呃呃”声,有如断线的风筝。他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摔倒在地上。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抬头望去,他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但表情却陌生无比。

“大人,对不住了,兄弟们实在是不能再跟随你了。自从我们成为大晋的佣兵后,兄弟们拼死拼活,只为完成任务养家糊口,但功劳不管怎样都算不到我们身上,我们已经走头无路了。”说着其中一个下属逐渐走到男人身旁,“上面下达命令,给了我们一次机会,要我们把下面那个怪物放走。酬金不少,但我们知道你有原则,是肯定不会同意的……”下属不再多说。只见一道凛冽的白光划过,一把匕首直刺男人胸口……

男人至死都没想的,自己的性命会葬送在战友手中。


“黑箱子”停了下来,几个人影从上面走下,站在了黄沙之上,然后走到“黑箱子”的囚车门前。众人沉默着,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只是任凭风沙在耳边刮过。不久,沉默被其中一个下属打破了。他走上前去,询问那个领头的人,“如果只有他死了,犯人还被放跑了,我们会不会被怀疑,毕竟这是上级的秘密任务,没其他人知道……”

领头的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确实如此,所以我们需要有一些特殊手段。”说话间,他突然将腰间的短剑拔出。有几人也接到指令,相继拔出剑来。刀剑乱舞之间,几个“倒霉蛋”应声倒地。“这样的话就可以伪装成被袭击的样子了。人多粥少,去掉几个人也没坏处。”领头的人继续说着,“快把囚门打开,然后我们就可以溜了,这里面关着的家伙我们可惹不起。”

没过多长时间,门被打开了。里面漆黑一片,散发出一种静谧而肃杀的气氛。这道门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使人忘记了恐惧,只想一探门内的世界。霎时,黑暗中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外的人们顿感不妙,想要逃离,但为时已晚。一股高温气流迎众人面而来,顷刻间,站在门前的众人被透明的火焰包裹,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们抱头鼠窜,满地打滚,但也无法阻止身上水分的不断蒸干。最终,众人带着身上的火焰,向远方逃去,消失在太阳即将下落的地平线。这时那个“怪物”才不紧不慢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这个家伙不亏被称为怪物—身上覆盖的坚硬鳞片,头上长着尖锐的角,獠牙锋利无比。虽然还具有一定人形,但也可以轻易看出他不是普通的兽族,或者说,他是龙族。

他浑身的伤痕,因虚弱而略显弯曲的脊背,都证明着他不久前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但他的高傲与强势却没受到半点影响。

夕阳即将逃离这片天空,只留了一点余晖在外边。他环顾四周,将视线定在了远处的城市上,那是几米托弗一座位于边境的副城。它局促的蹲坐在黄沙中,外围的残垣使它散发出一种破败不堪的感觉。

当他到达城镇边缘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他看向两边的破楼,发现这里虽然破败,但在此生活的人却不少。而他现在想要的,只是一身能隐藏他外表的衣服。于是在一家卖斗篷的杂货店前,他停了下来。

在他走进正门时,门口风铃“叮铃”一动,将他的思绪引向另一个地方…

为何,我会失败?我面对的不过是弱小的人类,而我则是至高的神。我已经有上千万岁的年龄,我的信奉者无数,我旗下全是强大无比的龙族。究竟是什么,能让人一次次站起来,一次次发起冲锋…

他的思绪乱如一堆线团,于是他不再想。掌柜的是一个老太太,不知道已经多少岁了。老太太闻声抬起头,看见一个“怪物”站在他的面前。她只是轻轻的惊叹了一声,然后问这位奇怪的客人需要什么。

“你不害怕我?”他发出沙哑的声音,语气听起来比他的面貌还要恐怖。

“哈,像你这副模样的兽人还真是有点让人心悸。不过,活久了,见识也多了。”老太太摇摇头,笑着说。

“我要一套斗篷,想看看有没有合身的。”然后他不再多言。

“好,我看看啊。”老太太缓缓站起身,然后走向衣架,“几十年前,我也认识一个兽族的人,我们关系很好。但是年轻人啊,都有理想。他也很强,于是出去闯荡,留我一人在这,一等就是一辈子……”老人自言自语道。他没有回话,只是自顾自的打量着房内的陈设。

不一会,斗篷找好了,他穿上衣服,向老人道别,然后走出门去。突然,他感觉背后杀气一显,一道银光划过。他猛一转头,左手接住刀刃,然后轻松捏碎,右手直击对方面门。但他停手了,因为自己的拳头下,是一个少女稚嫩的脸庞。她似乎一直躲在门外,伺机而动。

“孩子,你不要动手,他不是那些人。”老太太几乎是跑着出来。

“奶奶,不要再说了,上次店铺被毁就是因为这样。”少女脸上满是愤怒。他可以看出,她的眼里全是仇恨。

“我只是来买衣服的,现在就要走了。”他解释道。由于衣服的摆动,他的真容暴露在少女面前。

“呀!”少女惊叫起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故作镇定,“啊,看来你真的不是他们的人。就算是那些唯利是图的有钱人也不可能找兽人打下手。”说完,她还自顾自的点点头。

突然,少女意识到什么,她转过头然后看着“怪物”的脸,思考了一会,然后说,“对了对了,那你陪我去一趟市中心的商业区呗,我攒钱攒了好久,早想去看看了。只是那些有钱人瞧不起我们,根本不让我们去…”见“怪物”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笑着解释道,“有你这样的大家伙在,我就不信谁还敢赶我!”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少女,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止不住想发笑。刚才还是深恶痛绝的样子,现在却想去逛商场了?而且自己还是个陌生人。

真正人类应该是这样的吗?在他的印象中,人类是一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生物,他们为了金钱、力量、权利,不惜出卖朋友、亲人甚至自己的灵魂,他的信奉者中大都如此。所以当他败给人类时,他陷入了自我怀疑。他眼看着自己的大军一次次击退人类,而人类又一次次重新发起进攻。最后甚至自己人也加入了人类阵营,自己的大半能力也被夺去,他不明白人类为何有如此号召力。所以在他被关在“黑箱子”中时,他本可以想办法逃出,但他放弃了,他迷茫了。他在囚车里面听到了一切,属下为了利益,杀死了自己的老大,然后又相互残杀,这似乎证明他又是没错的,他的脑中现在一片混乱。

而现在,他又遇到了少女这样的人,老太太这样的人。他甚至有种想和她们一起生活的幻想,这可不是一个神该有的想法。但他又很好奇,人究竟是怎样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唉?你竟然同意了?”少女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高兴的蹦跳了起来,“太好啦!”少女高兴的笑了,如同盛开的白莲花般美丽。

即使是一座在几米托弗边沿的副城,它的商业街也是如此繁华,各种店铺静列两侧,各种商品琳琅满目。灯光绚丽,就算是在夜晚也如白昼一般。看见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守在一个贫民女孩旁边,守卫果然没有敢阻拦。少女兴奋的东转西转,不一会儿就买了一堆心仪的东西。

“差不多了,回去吧,再晚奶奶要着急了。”说完,少女开始自顾自往回走,他则跟在后面。

夜色如此美好,但是今晚注定不将平静。

突然,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火红的蘑菇云从远处升起,火焰开始在高楼上蔓延,然后巨楼垮塌,惊叫声不绝于耳。

“快,所有人从这边走!”守卫大喊着,但连续的爆炸声淹没了他的声音,场面开始混乱,人们四处奔逃,有呼喊妻儿的男人,有站在原地哭泣的女孩,有尝试逃跑着然后摔倒的老人…守卫愣在原地,几秒后,也加入了逃跑大军。

少女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将自己心爱的商品仍在地上,然后向远处爆炸发出地跑去。她没能跑出几步,一只如枯树般的手拉住了她。

“放开我,这一定是革命军开战了,我要去帮忙。我们一直生活压迫之中,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你什么忙也帮不了的。”他淡淡的说。

少女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她转身抓住他的斗篷,“你应该很强吧,帮帮我们吧,住在这的贫民都快生活不下去了。那帮混蛋,他们明明知道我们的苦境,竟然还来搞破坏,就是想致我们于死地啊!”说完,她又不顾一切的往前跑,愤怒与委屈交融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没有理由帮你们,我不属于这里,我只是路过……”

少女甩开了他的手,“那就快滚啊,不要碍我们的事!”然后她向远处跑去。

他愣在了原地,看着少女渐渐远去。作为一个神,他肯定不会选择干涉人类。但是他现在败了,败给了人类,他还真的是神吗?神究竟该是怎样的存在。他回想起万年前,他与其他神明降世时,就是为了拯救生灵于水火,但是之后他们却都逐渐偏离了初心。

远处枪声、爆炸声不断,不远处平顶楼房被火炮炸得粉碎,尘埃还未落地,却又被新的爆炸震起。战场已经开始向这边转移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了,在一切都为时已晚之前。他向前轻轻跳起,越上楼房,向前跑去。然后他看到了战争的全貌。

远处的火炮阵地不断发射,如同流星一般。革命军不断发起冲锋,敌人以能源驱动的机枪扫射着,但没有人后退,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紧接着向前。他想起了之前的那场战争,那时的人类似乎也是这样。

但他现在只想找到那个少女。他在高处四处寻找着,白莲花般的身影没有出现。他早就想到事情不会有好的发展,但他没有放弃。

他从楼上跳下,开始四处寻找。互相厮杀的人们都好似没有注意到他。他开始焦急了,一种不属于他的情感在心中蔓延。终于,在一个胡同口,他找到了她。但此时,白莲花却即将凋零。

她是被爆炸的震荡波震飞的,整个人摔在了垃圾堆上,内脏受到了严重损坏。

他呆住了。少女还有意识,她也看见了他,两人对视着。良久后,他开口了,“你…你没事吧…”第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少女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把头侧着贴了过去。“我…我只是想让每个人都能幸福的生活,我不想让身边的人再露出痛苦的表情了…所以,求求你,帮我结束这场战争吧,给我们带来幸福吧…”少女声音越来越小,之后她的生命永远的静止在了这一秒。

他愣在了原地,石头一般,然后全身突然开始剧烈的颤抖,一股无名怒火在他心中燃起。他固然可以救活少女,自己的能力可以救活任何人,甚至使人获得无上的力量。但那会改变一个人的本性,把人变成怪物,他不想玷污少女。

他愤怒的转过身,看到了几个发现了他的敌人。没有丝毫犹豫,敌人开枪了。但是子弹却没有打中他,他只是轻轻一挥手,子弹就听话的原路返回,击中了敌人的眉心。更多敌人纷纷涌了上来,他凝聚心神,一股高温气流从他身上爆发而出,热浪掀翻了所有人,透明的火焰在他们身上燃烧,他们惨叫着。他不做理会,腾空飞向敌人的火炮阵地,那是敌人的大本营。落地,怒视,随后体内的能量快速释放。超高的温度甚至扭曲了人们的视线,所有事物,无论是建筑,还是人,都燃烧了起来,然后开始融化。没有人能躲过这高温,无论是尊是卑,或强或弱。

他漠视着这一切,没有一丝怜悯,就如他以前一样,但现在他已经不是神了。他以前的名字叫做“覆狱”,意思就是要将这如地狱般的世界,彻底颠覆毁灭…


他抱着少女,回到了杂货店,老太太早已听到了那震耳的爆炸声,但她却依然悠闲,还在织布。但当她看见少女时,整个人忽然震颤了一下。他站着,抱着少女,没有说话。“她…去参战了?”“是的,她很勇敢。”“唉,真和她父母一模一样…”老人的声音颤抖了起来,但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或者是因为不知道几十年前就流干了。他把少女交与老人怀中,老人抱着她,如同抱着新生的婴孩,轻轻地来回摇晃。“敌人的火炮阵地已经覆灭了,革命军前进将不再有阻碍,这场战争他们赢定了。”他对老人说着,像是在作报告,而老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又一次,他走在了茫茫黄沙之中,离开了这座城市。身后的炮火声已经停息,他好似听到了人们因胜利欢呼的声音。面前,遥远的地平线上,朝阳徐徐升起,把光芒洒向大地,他又似乎看见了,大漠中开出的无数的白莲花,她们在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迎着阳光,伴着莲花向前走去,消失在远方的大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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