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春节,是一定要回老家看望奶奶的。
车行路上,触目是润润的春水,盈盈荡漾。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绿,纯粹、开阔、和暖,看一眼就忍不住感叹,春天来了呵!

杲杲阳光是春天的笑容,浮在半空,衬得天蓝山青,绘成一幅明媚的水彩画。绿水则如一汪脉脉的眼波,流转其间,空气暖而不燥,整个天地都灵动了。记忆中金沙江本是奔腾粗犷的,后来蓄水改造、建新城,这江水开始越来越像湖,平缓深邃,更广更绿更富足了。行一路,水一路,江平两岸阔。水势汤汤,漾在山脚漾在天边漾在阳光下公路旁,充盈得同天空一样广阔,令人莫名地心动。
奶奶家在山腰,站在院子里就能看到连绵的山峰。午后的阳光如一层薄纱罩下,透过枝丫,衬得新生的绿叶嫩嫩的,色调柔和而静美。但早晨又是另一番景象,只能看见山影轮廓,眼前全是白雾缭绕,氤氲蒸腾,如梦如幻如水墨。院边有棵桔子树,红红的小桔子三三两两挂在枝头,莫名的喜庆。堂弟说房前屋后还有好几棵,想吃的话只要抱着树干摇一摇,桔子就会掉下来。后来他还真的摇下一堆来给我们,甜甜的,很好吃。

过年是少不了热闹的。今天叔叔家聚一餐,明天姑姑家聚一餐,要一家一家的团年。屋里屋外,楼上楼下全是人。聊天的,玩牌的,备菜的,嬉戏打闹的,话语声嘻笑声电视声鞭炮声,一浪接一浪,热闹而快活。奶奶通常静静坐在一旁,微笑着看大家笑闹。有几次夜深了,奶奶支着头摇摇欲睡,大家劝她上床休息,她也不肯走。
闲聊中有人就说,奶奶今天上午自己去地里转了半天,为了给她的宝贝儿子找草药,一个人在山林里找了很久,后来二叔唤她吃饭才知道她出去了。然后数落奶奶:“您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万一摔了可怎么办?”奶奶一劲儿地说没事没事。又有人接嘴道:“奶奶心疼她的儿子呢,有什么办法啊!”大家就哈哈地笑开了。奶奶已经八十多岁了,她心疼的儿子也五六十岁了,因为惦记着儿子的胃病,奶奶独自固执地去找那味难寻的草药。我的心瞬间一颤:原来我眼中严厉持重的老爸,在奶奶眼中是永远的宝贝儿子;原来我们被老爸疼爱着,老爸也被他的妈妈疼爱着。
挨奶奶睡觉,她总是把我的双脚捂在怀里,被角压得紧紧的,还一劲儿地说不要受凉,稍一动弹就把我捞回去,那一刻我仿佛是个婴孩。对于睡姿肆意惯了的我来说,这样躺着实在束缚,可又怕吵着奶奶,只好规规矩矩一动不动,然后不知不觉中温暖地睡去。
奶奶是闲不住的。每次见她,她都在做咸菜,她把小头菜一棵一棵挑出来,削去菜根,清理菜叶,一一洗净,再制成咸菜。奶奶说:“你婶婶只要大棵的,这小棵的就丢了,多可惜!我做成咸菜带到庙里去,大家都说好吃呢。”是啦,奶奶一直吃斋念佛,每月都要去寺庙里办会。我不清楚他们办会具体要做什么,大概就是一群虔诚的信徒聚在一起念念佛经,守守寺庙吧。反正经常听她说打扫寺庙,接待香客,准备斋饭之类的,周边的几个寺庙都轮着去过很多次了。

我就蹲在屋檐下,看她理着小头菜,听她絮絮叨叨地诉说。“他们最喜欢吃我的咸菜了,我每次都要带很多去……”我曾经在清凉寺吃过一次斋饭,就是白菜粥加咸菜,吃起来特别香,平素不爱喝粥的我整整喝了两大碗。至今奇怪,为什么寺庙里的斋饭那么简单却那么好吃?我想,奶奶的咸菜已经成了她的独家供应了。我们从不插手帮忙,由她慢慢去弄。奶奶爱讲办会的点滴:“我每到一个寺庙,就把家里所有人的名字都写给菩萨,菩萨会保佑大家的……”我歪着头想,菩萨确实好啊!奶奶和那些信徒一起拜佛,简单又快乐,身体可硬朗了。
离开的时候,车厢里塞满了各种东西:腊肉啦、香肠啦、粉条啦、萝卜啦、辣椒酱啦……还有一大包奶奶做的咸菜。每次都禁不住感叹,我们不是回来过年的,是来搬家的吧。“再见了,慢走啊——”回头看,一群人站在高处对我们挥手,奶奶站在最前面也挥着手,又是这熟悉的场面,我曾经在《梦痕》里提过,每次要离开他们都是这样相送,小时候的山路早已没有了,换成了能行车辆的便道,但亲人们一定会选一个高处,挥手目送你离开,那种感觉,永远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