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时光之相逢何必曾相识

                               一

        冬日午后四点的云天,光影暗淡。丝丝冷风在山野里吹动。云和女孩继续沿着下山的公路,边走边等待下去的旅游观光车。

        在路上,女孩掏出手机,想加云的微信。云说只要搜手机号就可以了,然后告诉她云的手机号码。女孩试着拔打,云拿在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是王菲的匆匆那年。

        女孩笑笑说,“王菲的匆匆那年,挺好听的,我也喜欢。”云揿下拒接键,把刚才的来电添加到手机联糸人通讯录中。

        填写姓名中,云告诉女孩:我叫秦伯洋,秦始皇的秦,伯乐的伯,海洋的洋。女孩说,“你的名字让我想起台湾作家柏杨。我叫马佳丽,佳人的佳,美丽的丽。”是的,第一次听到云名字时,许多人都会这么说。云心里想,但云没有对女孩说。

        女孩的名字,倒使云想起白居易的诗,“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彼此微信添加成功。云看见女孩的微信呢称“木未”。云感到有点熟悉,但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隐约觉得应该是在新浪微博的朋友圈中,当时云还觉得“木未”两字很特别,是个让人很有想法的名字。而“木未”,云似乎也在某本书里见过,仍确切记不起来。

        相逢何必曾相识。云不再想,也不想问女孩是否上过微博,是否微愽的呢称也叫木未。就让这些疑问成为一个美丽的谜。今天能于亿万人中,在时间无涯的荒野,遇见且并肩走过,本来就是一个奇迹,就是一个注定的不解之缘,何必要问呢!

        云随意地对女孩说,“木未,我好象在哪里见过,能给我解释一下其由来?”


       女孩双手捧着时尚新款的白色苹果手机,放在胸前。眼望远方萧萧落木,沉思着说,“出自《楚辞》中的《湘夫人》一篇,‘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我觉得木叶下太过忧伤悲凉,我希望木未下时帝子降,在洞庭湖边上,支起帐篷,与有情人约会,才更加浪漫。”说完,女孩把目光收回,转头看着云。

      “我记得《湘君》中有一句:‘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我还以为是木末的意思。”云边走边对女孩说。

        女孩说,“木末的意思是树梢,我的木未是叶未落的意思。”说完又有点调皮而又不好意思的加一句,“是我为自已创造的。”

        “你对《楚辞》还挺熟的!”云由衷的赞扬女孩。因为云接触过的很多大学生,真是清葱的可以。男的除了是游戏高手,女的对韩剧熟悉,其他知识,尤其是文学知识少的可怜。许多人早已读不进去长篇小说,对《楚辞》、《诗经》之类更是毫无兴趣。云觉得她的确很不错,是一个有点特别的女孩。

        “我以前能完整背诵《离骚》,两千六百五十四字,一字不拉,现在有些地方忘了。不过对《湘君》、《湘夫人》还是记得的。”说完,女孩轻声背了一遍《湘夫人》。

        “你怎么会对屈原的诗感兴趣呢?”云说。

        “我一直比较喜欢浪漫的诗人,就象我跟你说过我喜欢李白的诗一样,屈原的诗中充满了浪漫的奇异想象和神话。他应该算是我国最早的浪漫主义诗人吧。而楚辞又多了一点忧郁的氛围,跟浪漫的故事相结合,我觉得别有一种风味。”女孩紧挨着云的右肩,低头边走边说,不时抬头看看云。

       “我对楚辞不是太熟。”云实话坦白,“我只零星的记得一些自已喜欢的句子——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时不可兮骤得,聊道遥兮容与,之类的句子。”

       “你叫初见柔奴,初见出自纳兰性德词,柔奴是什么意思呀?”女孩看着云说,清澈的目光中带着询问。


        云解释说, “柔奴是苏轼友人王定国的一名歌妓,长得眉清目秀,非常漂亮,且聪明伶俐,善于应对客人的问题。是一个心性安然淡泊的女子。其家世居京师,后来王定国去岭南做官,柔奴随着去了,多年后,又跟着王定国一家回到了京城。苏东坡去拜访王定国见到了柔奴,问她:‘岭南的风土应该不好吧?’没想柔奴这样对他说,‘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苏东坡听了很感动,为她填了一首词,我记得后半阙是:‘万里归来年俞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我跟苏东坡一样喜欢这样心灵恬淡,随遇而安,笑容若梅花一样的美女。”

        没想到女孩说,“他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娶了她呢?”

        云对女孩的问题始料未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云两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对她开玩笑说,“也许是不忍夺人之美,也许是老婆不让娶小三吧!也许,没研究过。”

        女孩笑,云也笑,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后面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一起转身,看见一辆旅游观光车由远及近向他俩驶来。他们向司机挥手示意。车缓缓停在山路旁边。车门打开,云和女孩赶紧上去。

        这是景区最后一辆下山的观光车,里面坐了不少穿着工作服,带着防护帽,搞维修已经下班的工人。他们坐在车后面。云和女孩找前面的空位坐下。一路又陆续捡了不少人,以致后来过道里有人只能扶着座椅边站着。车稳稳沿着迂回曲折的盘山公路一路向下,不知绕过多少道弯,半个小时后停在山脚下云和女孩来时坐车的地方。


      云和女孩下车,出景区检票门,穿过休闲购物的服务大厅,来到天马宝相的下面,站在那里向前方路边公交车停靠点张望。

                               二 

       天色已经暗下来,暮霭在渐渐拉开。时间是傍晚五点过十分。有几个人上了私家车,很快离开。周围只剩下了云和女孩,还有路边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银灰色雪铁龙轿车。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的身材匀称的男子,手里夹着烟。能看见红红的烟头忽明忽暗。他向云和女孩走来,指着公交车停靠点说,“最后一班车是五点,刚才走了,再没有公交车了。你们是去灵石还是介休?”

        “回介休。”云对男子说,“没有车了我们该乍办呢?你在这里干什么?能不能帮我们叫辆出租车呀?”

        “这里是农村,现在是淡季,没有出租车。我是来接人的,他们在山上还没下来。我在等他们。”男子说。

        眼看着天马上就要黑了,远处已有暗淡的灯火亮起。云和女孩正在犯难。云正想问男子是去哪里,方便的话能不能载云和女孩一程,那怕是到距此最近的灵石县城也行。

        这时男子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扔到地上,对着云和女孩说,“要不这样,我也要去介休。我这车是人家网上包的,钱都已经付过了,他们也是两人,我把你们的情况跟他俩说一下,他俩如果同意,那么你俩给我掏个饭钱。正好还可以坐两个人。”


        云没等男子把话说完,便对男子说,“谢谢你!你说多少钱吧?”

        男子说,“一个人十五元,两个人三十,就当我今晚刚刚的一顿饭钱。”停顿犹豫了一下,又说,“但是这个价格你们不要告诉他俩,他俩付了三百元包的车,他俩知道了会有想法的。这也是我这么冷的天,一直在这里等他们到现在的原因。”

        这个价格远远出乎云的意料之外,显然是太便宜了,简直是在做好事。要知道坐专线公交也得每人二十元钱。云对男子连声说,“谢谢!谢谢!”

        男子从上衣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没有打通。男子说,“山上信号不好,有的地方根本打不通。他俩肯定困住了,你们坐的是最后一趟下山车,六点,”男子举起手腕看表,“景区才又会派出小面包车上山搜巡尚未下山的游客,这也是景区为了游客的安全采取的办法。面包车应该已经上去了。”说完,男子又举起手机,“喂,你们到哪里了?快下山了没有?”这次打通了。山上有了应答。“你们别着急,景区车已经上去了,你们站在公路边等,我就一直在山下等你们。我的车景区不允许上去的。没事,你们等等估计就过来了。噢,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有两个人跟你俩一样困在山下了,你要是不介意让他俩坐上来,他们也回介休。唉,好的。就是给你说一下,他俩站在这里也没办法。唉,好,好。你俩尽量快点。好,再见。”电话挂断。

        此时,夜幕已经很浓。身后是高大的黑魆魆的山影,快要跟咖啡样的夜色溶为一体。前方村野里零星而遥远的灯光,仿佛惺忪的夜的眼睛。初冬的寒风,从山上如水般悄然泻下,漫过周围的一切,消失在朦胧的原野之中。

        看来对方同意。男子看着站在寒风中显得疲累憔悴的女孩说,“要是冷的话,你去车里面坐着。”女孩摇了摇头,紧挨云站着,扭头看了看云。

        云懂女孩的意思: 云不上车,她是不会上车的。云对男子说,“要不我们都去车上等着?”男子说,“你俩先上去,我在这里再等等,坐在车里,他们下来看不见。”

        云和女孩来到车边,男子打开右边车门,让云和女孩进去。男子站在车旁,打了个电话,好象没有打通。绕过车前,拉开前门,坐在驾驶员位上。云看见车前后灯照亮近处的水泥路面。

        男子侧过身子,对坐在后排的云和女孩说,“估计他们已经坐上车.了,手机通着没人接。到了介休,先让他俩下,你们后面下车时再给我钱,别在车上给,让他俩看见。”


       云说,“好的。”男子又说,“按照往年下第一场雪就开始封山了,今年天气好,前几天稍下了一点雪,不久就消了。你们来得刚好,我估计再过几天也就封山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孩说,“那天我从太原过来,准备去五台山,结果在宾馆前台听见服务员说五台山已经封山了,所以才来的绵山。”

       “你俩是从那里过来的?”男子问。

       “我是北京。”女孩说。“我从西安过来”云接着女孩说。

       “你们俩不是一起的?”男子说,面露一丝惊讶。“不过象你们这种约好一起旅游的也很好。”男子表示理解。

       “我们是一起的,不过只有一天,我们是早晨在这里遇到一起的。”云有些诙谐的对男子说。

        男人开玩笑说“你俩的缘份不浅啊!”男子笑着看看云和女孩。

        云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云看身旁的女孩,女孩正在翻看手机照片,似乎对男子的玩笑置若罔闻。

       “他俩什么时候能下来呀?你打个电话再问一下?”云对男子说。

        男子说,“从水涛沟到山下,来回至少得一小时,刚才打电话没人接,说明已坐上车。”说着拔打手机。很快接通,男子问对方到了哪里,对方说正在车上往下走,司机说还得十分钟才能到山下。男子把手机放入外衣兜里,接着问云,“你们今天都去了哪里?去水涛沟了吗?”

        “我们早晨坐车直接到公路尽头介公岭下面,然后先游的水涛沟,那里面自然景色不错,要是春天可能会更好。介公岭上了一半,然后又去了正果寺,云峰寺与栖贤谷,下面几个景点没时间去了。”云对男子说。心里觉得没去也没什么遗憾。

        男子说,“要游完绵山得计划两天的时间,水涛沟直通后山,是自然风景区。前山主要是庙宇建筑。”一分钟的沉默,男人好象想起了什么,又说,“我记得去年春天,应该是年后不久,也是在水涛沟,有两个来自南方的小伙晚上在里面过夜,支起了帐篷,结果到了凌晨一点钟,山中吹风下雪,两个人又冷又怕,实在坚持不住了,拔打了救援电话。那里面一有雪结冰,路面滑得出不来进不去,救援人员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人救了出来。”

        “那沟又深又窄,来回两个多小时,水拍打着岩石,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别说是晚上,就是早晨,整个沟里就我俩,我都感觉有点怕。在水帘洞,又猛然碰见三个男的,感觉更恐怖。”云微笑着接过话题说。

        男子听云说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他解释说,“人有时候是让人感到最危险的动物。你没看新闻,许多地方,景区里面发生抢劫,甚至人员失踪的事件?”

        男子仍然侧着身子说,“这个景区只有这一条下山的路,后山是出不去的。这类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就是发生了他也跑不掉。”说完回过头去,从薄棉夹克上衣右边的兜里掏出烟盒,却发现是空的。只好摞在车门后面的储物小槽里,眼看着车前方。

        女孩一直在翻看手机,在微信上上传图片,不再参与谈话。

       这时男子手机铃声响了。男子拿在手中看看说,“应该是他们下来了。”说着接起,“就在你们早晨下车的路边上,车灯亮着,看见了吗?你等等,我出来。”男子接着电话,推开车门出去。就在这时,云听见有人到了车边。

        男子连声说,“快上车,快上车,我等的有皮没毛了。”  “实在对不起!”一个女声道歉。车左侧后门拉开,借着车内的灯光,云看见一男孩和一女孩昏暗中站在马路上,看见后排已坐了两人,男孩准备绕过车前去副驾驶位。

        云对他俩说,“你们上来吧,我坐前面。”说着云推开右手边车门下车,再拉开前门,坐在副驾驶位上。跟云一起的女孩右移,坐在云坐过的位上。手里拿着手机。

                                  三

        司机掉转车头,驶上正对着绵山的那条乡村公路。

       云转头仔细打量,只见男孩胖胖的,满月一样的脸,声音有点奶气。女孩明显比男孩要高,也显得成熟。背着一个不大的包。女孩把包御下来放在膝盖上,从包里取出一个ipad平板电脑。两人看里面的照片,互相开着玩笑。男孩说女孩照相技术臭。

        男子开着车,离开乡村公路,驶上通往介休的一般国道。晚七点,公路四周的野外一片漆黑。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犹若散落的星星,国道上不时有车迎面驶来,灯光一扫而过。

        男子车开得很快,大家沉默无语。一个小时后,车驶进了灯火辉煌的介休市区。在市中心的某处,后面上车的两位下车离开后,男子问云和女孩要在哪里下车,他可以送过去。

        云知道女孩住在距火车站不远的汉庭酒店,准备明天去壶口,而云计划下车后直接坐火车去平遥。云对男子说,“这样吧,你把我们送到火車站广场入口就行了。”

        车又在大街上缓慢行驶了十多分钟后,云看见车正好路过汉庭洒店门口。云让男子把车停在路边上。云掏出钱包准备付费。男子说已经付了,手里拿着钱,用眼示意是后面的女孩给的。

        云心里明白:云中午请女孩吃饭,女孩过意不去,所以这会儿提前付了钱。云不再勉强,装起钱包,提上黑色单肩包和女孩一起下车。跟男子说了再见。

        云问女孩要不要吃饭,女孩可能累了,说感觉不饿,不想吃。云和女孩横过斑马线到大街对面,来到洒店旁边,街边有一家小洒吧。女孩抬眼问云,“你要是不急,我们进去稍坐坐,喝点东西,算我请你。”

        云觉得盛情难怯,对女孩微笑说谢谢。在酒吧临街的桌边,云和女孩相对而坐。女孩要了两杯热咖啡。女孩说,“我今天真幸运,第一次出来就遇见了你。”云微笑说,“我也是,要不是有你陪伴,这绵山还不如不游。”……一小时后云和女孩出酒吧。

       云送女孩到汉庭酒店门口。分别总会让人有些失落,云和女孩默默无语。洒店前过道两旁停满了车。他看见几根彩旗杆竖在酒店门前,下面是长方形花岗岩座基。前面不远就是灯火通明的洒店一楼接待大厅。

       云和女孩就此站住。女孩说,“谢谢你!再见,以后微信联系。”云说,“好的,微信联系,一个人注意安全。”女孩向云摆摆手,转身向洒店大厅门口走去。云看见女孩的身影上了台阶,就在推门进入的瞬间回头看了云一眼,然后消失在云的视线之中。

       在转身去火车站的路上,云忽然想起前几天写过的一篇关于情缘的感想:“每个与你生命中擦肩的女子,都是三生石上早已注定的缘,见或不见,迟早会见,只待来世今生。一世一世的轮回里,缘生缘灭,缘聚缘散。来世也许忘了今生,忘了彼此的模样,但偎依过的灵魂总会相识。

        不然,有些人,三年五载,或同窗,或同事,却形同陌路;有些人,初见便会一见如故,怦然心动。缘不在时间的长短,冥冥中总会在生的陌上相遇。珍惜每一位未曾相遇的或已相见相爱的女子,她们注定了是你生命轮回里温柔的回忆。不在今生,或在无穷的来世,终有一位会伴你走过一世红尘。所以请珍惜每一次的缘。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从那里来?我又是谁,要到那里去?为什么会不远万里,在某一天,某一刻,在某一个地方不期而遇?

        缘起缘灭,若云聚云散。人生就是在渺渺茫茫的红尘中行过,有的人永生不见,有的人留下的不知是谁的背影,有的人擦肩而过,心动处回眸一笑,有的人曾经拥有,却又错过,只有一人能让你执子之手,相伴红尘。请珍惜每一次的缘”

       列车在漆黑如水的夜色里穿行,车厢里灯光明亮,人声喧华,空气中男人的汗臭味,女人化妆品的味道,摆在桌几上各种食物散发出来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许多年青人拿着手机打发无聊的时光。有的戴着耳机听音乐,有的在随意翻阅上面的信息。更多的人依然沉浸在刚上车的兴奋之中,大声谈论着,不时发出旁若无人的大笑声,笑声响彻整个车箱。

       云独自往计划中的平遥古城去。没有了女孩的陪伴,云蓦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深深的失落。脑海里忽然飘过一句“相逢何必曾相识。”此刻的云,仿佛一下子变成了那个天涯沦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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