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山西原平的袁家庄,滹沱河如银色绸带绕村蜿蜒。站在山巅俯瞰,阳光洒在河面碎成星子,村庄恰似一叶扁舟,泊在暖阳里,安然又温柔。村口矗立的巨石上,“袁家庄”三个红漆大字格外醒目,它与滹沱河遥遥相望,成了游子心中魂牵梦萦的坐标。我家的屋舍在村东头小河边,一方青砖黛瓦的院落,圈住了数代人的光阴,也藏着家族的故事。
爷爷的爷爷是旧时武举人,这在贫瘠乡间是家族最耀眼的荣光。院中的练武青石被岁月磨去棱角,却仍凝着当年的英气,长辈说这石头曾被他单手举起,如今触摸,指尖尽是时光的厚重。爷爷与武举人的英武截然不同,他是县城粮店的记账先生,一辈子与笔墨账簿相伴,鲜少沾惹田垄泥土,偶尔侍弄庄稼,反倒像孩童玩闹般笨拙。奶奶身形娇小却心思通透,她的娘家距此五里,沿途有滴水崖的清瀑、二郎山的翠影。二郎山的传说在乡人间口耳相传,而我望着山的轮廓,总恍惚看见爷爷弯腰侍弄菜地的温和模样。
儿时假期,我总赖在奶奶家,那些日子甜得像浸了蜜的糖。爷爷的菜地在河对岸,踩着吱呀的石板桥过去,西红柿红了脸庞,黄瓜垂着嫩须,南瓜和豆角在竹架上缠缠绕绕,满是夏日的热闹。夏日的风带着河水的清凉,我们跟着爷爷摘满鲜蔬,转身便递到奶奶手中。奶奶的手格外利落,切菜、和面、生火一气呵成,灶膛火苗舔着锅底,风箱呼呼作响,很快,饭菜香便漫了整个院子。可面对一大家子孙辈,奶奶忙完饭后总要先歇一歇,抖落脚上的疲惫,才坐下来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眉眼间满是温柔。
开学的离别总伴着泪意,临走前我会把奶奶家的水缸挑满,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院门。奶奶立在村口老槐树下送我们,她的身影被晨光拉长,祖孙俩回望时,眼里都盛着不舍。奶奶总爱把我和弟弟收拾得干干净净,牵着我们坐在大队的石墩上晒太阳,邻人问起,她便骄傲地说:“这是我大儿子家的娃。”有一年春天,她为我内搭长袖、外穿碎花半袖,在多年前的乡间,这份打扮让我成了村里的“小特别”,也让我读懂了奶奶骨子里的新潮。更难得的是,她与爷爷顶着“留娃务农”的风气,靠爷爷记账的微薄收入和奶奶纺线织布的积蓄,硬是供三个儿子考上大学,让他们挣脱了土地的束缚。爷爷奶奶晚年守着老宅,八十余岁独对空院,却从不愿给子女添麻烦,就连生病也只说“扛扛就过去”,这份爱,想来便觉心口温热。
院落的角角落落,都嵌着鲜活的记忆。幼时我受便秘之苦,二叔俯身相助的模样,我此生难忘。1984年父亲遇车祸,是二叔踏遍隆冬寒路,跑医院、理事故,深夜守在病房外,白日为我们奔波。记得坐解放牌大车办事时,隆冬的风像刀子般刮人,二叔将我裹在军大衣里护在怀中,替我挡住寒意,也替这个家扛过了最难的时光。二叔曾在东北打拼,凭着才干深得厂长器重,前途一片光明,却为了照料爷爷奶奶,毅然放弃关外的锦绣前程归乡。他说“爹妈老了,得有人守着”,这份担当,如灯盏般暖着家族。父亲珍藏的泛黄家谱,以毛笔字勾勒着家族脉络,也让我们知晓爷爷曾因家境殷实染了烟瘾,是奶奶果断将烟枪掷入灶火,才掐灭了这蚀人的恶习,奶奶的果敢,成了家族里一道别样的光。
我生于老家西房,土炕的温热、窗棂的木香,都刻在记忆深处。幼时邻居串门,我慌慌张张把玩具藏在被子后捂严实,这份稚拙的小心思,竟养就了我如今爱整洁的性子。家乡的学堂倚在山脚下,高高的石阶通向窗明几净的教室,阳光洒在课桌上跳着光斑。三年级转学的日子里,我像个怯生生的外乡人,只记得玩伴粉云,她家就在奶奶家前院,她的父亲和我父亲是同学。多年后回乡,偶然遇上粉云,彼时她已是研究生的母亲,缘分的丝线,让儿时伙伴在岁月里重逢,聊着过往,只觉时光温柔。
姥姥家离奶奶家五里路,翻山蹚溪才能到。溪水里的蝌蚪曾被年少无知的我摔在石上,如今想来满心愧疚,唯愿那些小生命能得庇佑。二叔家的妹妹大宝腰肢纤细,能把我的红白半袖当围裙系,那时我竟生起嫉妒心,硬是把衣服要了回来。如今学了阳明心学,才懂嫉妒是该摒弃的妄念,将这桩小事写下来,便是与过往和解的开始。
雨后的杨树林是童年的宝藏地,泥土混着树叶的清香,奶奶领着我和弟弟踩着软泥捡地皮菜。这深褐色的菌藻藏在落叶下,像是大自然的馈赠。奶奶会把地皮菜洗干净晒干,与鸡蛋、韭菜同蒸,包子的鲜香,嵌进了岁月的肌理,再也忘不掉。山泉水曾是全村的甘霖,清晨的泉边总是热闹的,挑水的村民排着长队,木桶碰撞的声响伴着笑语在山间回荡。邻居们总让我先接水,说我是外乡回来的孩子,也看在奶奶待人的情分上,这份乡里温情,至今暖心。
如今再回乡,小河依旧流淌,山泉水却被自来水取代,泉眼石阶长满青苔。若爷爷奶奶尚在,我定要在院里打口井,让他们不必再蹒跚着去村口挑水。去年,我领着家人为爷爷奶奶立了墓碑,青石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与我们的思念。明年清明,我要带着弟弟妹妹们去坟前祭扫,摆上他们爱吃的点心,说说家里的近况,让他们知道,我们从未忘记。
院中的菜地还是爷爷当年圈出的模样,梨树的甜香、歪脖子枣树的阴凉仍在,只是爷爷倒骑驴从镇上归来的模样,成了再也问不出缘由的旧影。写下这些文字,不过是想攥住家族的根。武举人的荣光,爷爷奶奶的付出,二叔的担当,都化作血脉里的印记,从未消散。
我爱这滹沱河畔的故土,爱这里的山山水水,更念长眠于岁月的亲人。每当晚风掠过院中的青石与枣树,我总觉得,是爷爷奶奶回来了,在看不见的地方,守着这方院落,守着他们牵挂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