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知道荔枝的名字,当然是杜牧的诗《过华清宫》,小孩子大声地背诵“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心里纳闷,荔枝有什么好吃的呀,还值得人仰马翻地从大老远的地方运来,这个杨贵妃真馋。除了记下一个名字,小学生时的我对荔枝完全不知,甚至连眼馋想吃一个的想法都没有。荔枝于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又过了些年,读了贾祖璋先生的《南州六月荔枝丹》,算是对荔枝有了较清晰的认知。印象最深的有几处,一是人们食用的所谓果肉居然是假种皮,真果肉是扔掉的膜。二是引用白居易的话说明荔枝不耐贮藏。“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当时读了就牢记在心里,现在仍然能准确地背出来。三是记住了苏轼吟荔枝的诗,“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也是一次记住,多年不忘。还记得当时读诗的心情,一天要吃那么多颗的荔枝,真是让人羡慕啊。
也不止羡慕苏轼,自从看了贾先生的文章,我就想吃荔枝了。
又几年,终于见到了真正的荔枝,在百货大楼门前,有果贩推平板车,车上铺了满满一层小水果。看模样,应该是荔枝了。一问,果然。只是,这荔枝也太难看了,一例都是黑乎乎的,一点也不能勾引出人的食欲。再问价,答曰:“14元”,在九十年代初的物价水平中,着实小贵,自然不可能买。
因为牢牢地记着荔枝难贮之性,又眼见了一回两回黑荔枝,从此便绝了吃荔枝之念。中国最南方产的热带水果,要运到最北方的黑龙江,实在太难了。偶尔想起用驿马运荔枝的唐明皇,不免心疼那些疲于奔命的宝马良驹,得跑得多快才能完成任务呀?那皇帝,真是昏瞆得可以。
再隔数年,荔枝突然满城都是了。大核的,小核的,红的,绿的,新鲜水灵。剥一个,密汁儿都粘手。还是托了交通进步之福。我们这与荔枝摘取之地相隔千里万里的地方也处处有荔枝了。不但有荔枝,而且有各样品种的荔枝。可惜,我只能记住一种“妃子笑”,自然又是杜牧的功劳。取名如此,必然也是因为前有杜诗吧。
物流发达,北方人也能依时令吃到最新鲜的荔枝了。儿子小时,有一阵子喜欢吃荔枝,差不多每天早晨,我们都去早市买当天新上的荔枝。剥下果肉,莹白凉软,入口,甜蜜流汁。还上幼儿园的小人儿有时能吃小半斤。他稍大些了,我给他讲荔枝不易运输的掌故,小孩子不能理解,明明随处都可以买到荔枝呀,妈妈怎么说吃进嘴不容易呢?有些理解与沟通在物质匮乏者与充足者之间是很难传递的,需要花更多的心思准备。
忘了最早是听谁说的,荔枝有营养,但吃多容易上火,吃时要节制。慢慢地,每顿不再猛吃,吃几个,也就是了。后来专门查了一下这小东西,查完窃喜,这小东西果然宜于长吃。
荔枝的得名也挺有讲究,朱应在《扶南记》里讲,(离枝),此木结实时,枝弱而蒂牢,不可摘取,必以刀斧取其枝,故以为名。《木草纲目》也有一个解释,说司马相如《上林赋》把荔枝作离支。白居易云∶若离本枝,一日色变,三日味变。其名,或者取其不易贮藏的特点。
荔枝中身份显贵的是广西增城的挂绿,是当地官府上贡朝庭的贡品。其中“西园挂绿”更为珍贵,在拍卖场中拍出寻常百姓想破头也想不出的价格。此等妙物便不作贡品了,也非平头百姓可以肖想的。如同《西游记》里的人参果,要有实力有关系的人才享受得到。
写此文正值隆冬,春暖花开时,又可以吃到新下的荔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