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在《我与地坛》的《好运设计》一章里,落笔便带着对今生遗憾的喟叹。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大抵人人在畅想来世时,都会生出“能走运该多好”的期盼。在他的构想里,来世的好运,首要便是占住几项先天优越——聪明、漂亮,还有一副强健的身体。
他说,人若是生来愚笨,这并非自身之过,可由此招致的冷眼、嘲笑,却都要自己默默承受。在兄弟姐妹间不被偏爱,在校园里被老师斥责、被同学捉弄,自卑便如藤蔓般滋生蔓延,让人茫然不知该怨怼何人。人若是生来容貌丑陋,纵是百般修饰也无济于事,就像曾经被议论的芙蓉姐姐,“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错”,这般论调何其荒谬。可丑陋带来的现实磋磨却真实存在:寻不到心仪的伴侣,即便有美好的爱情降临,也会招来旁人的不解;甚至有的父母,会暗自期盼孩子不要遗传自己的容貌。凭什么生来丑陋,就要承受取笑、外号与欺凌?而身体的好坏,更直接关乎生命的体感。有人久坐不觉疲惫,有人稍作劳作便头昏眼花,这般天壤之别,实在让人无奈。也正因如此,史铁生才热切盼着来世能有一副好身板,能有一次谨慎的投胎。
既然现实中的梦想遥不可及,便索性在文字里设计一场好运。他心中的好运起点,既非偏远闭塞的乡下,也非钟鸣鼎食的豪门。乡下的光阴太过单调,早早便划定了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轨迹,梦想被囿于一方天地,虽少了许多烦恼,却也失了生命的开阔;而生于权贵之家,看似锦衣玉食,实则也是另一种“残疾”——从未经历过挫折与考验,生命便少了成长的重量,终究难脱愚钝之嫌。
最好的去处,是在二者之间。既能窥见达官显贵的奢华,也能体味寻常百姓的清贫;既有博览群书、深造求索的机会,也有浪迹天涯、独自闯荡的经历。更重要的是,身边有良师益友提点引路,靠自己的双手去撷取人间的美好。正如罗曼·罗兰所言:“看清这个世界后再爱他。”这样的人生,才算有滋有味。
故而,他设计的出身,是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不必是茅盾、老舍、鲁迅那样的文坛大家,却能给予孩子崇尚知识的氛围;母亲同样知书达理,从不会将自己未竟的梦想强加于孩子身上,不会盼着女儿成为居里夫人,也不会逼着儿子做贝多芬。她给予孩子充分的自由,不做知识的奴隶,也不让孩子沦为知识的附庸。她的教育,无关高深的教育学理论,只源于对天地万物、对一切生灵的爱。待孩子长大成人,她便坦然放手,任其奔赴想去的远方——纵使“父母在,不远游”,可“男儿志在四方”的豪情,更值得成全。只盼着孩子能偶尔归来,便已是满足。
童年的好运,是有一群来自不同家庭的伙伴。大家一起嬉笑玩闹,一起拌嘴吵架,哪怕翻脸流泪,转眼又能笑着和好如初。年少时的狡黠与野性,也该是好运的一部分:出去玩到天黑才回家,面对父母的嗔怪,编一段莫须有的惊险故事,将晚归的过错轻轻带过。就像那个上大学的女儿给父母写信,先说自己交了黑人男友、怀了身孕、欠了巨款、要被学校开除,最后才揭晓只是考试失利。比起那些惊心动魄的“遭遇”,考试考砸实在算不得什么,父母的怒气自然也烟消云散。这般小小的机灵,是童年里独有的趣味。
少年时代的好运,是拥有广泛的爱好与强健的体魄。会打乒乓球、打篮球,对音乐爱得痴狂,交响乐的恢弘、摇滚乐的热烈、歌剧的婉转,都能在心中激起共鸣;也爱画画、爱写作,爱在人际的原野上独行,在自然造化面前心生敬畏与感恩。体育于他而言,从不是枯燥的训练,而是一场场酣畅淋漓的舞蹈,是人间最自然、最坦诚的艺术。这般少年,仿佛是被上帝选中的美的化身,生命于他而言,就是一场盛大的节日,一场尽兴的狂欢。
十八岁的好运,是考上心仪的名牌大学,读着令人艳羡的专业,各类奖项接踵而至。因着满身的闪光点,爱慕他的女孩络绎不绝,可他却始终守着内心的澄澈,一一婉拒,惹得那些自命不凡的女孩暗自垂泪。直到某天,在操场上遇见那个陌生的女孩——她的模样与身姿,丝毫不逊于他,且自顾自地走着,目不斜视,仿佛这世间唯有她的美丽真实存在。女孩的出现,让他瞬间失了方寸,满心的歉意与敬意,却不知如何诉说。此后,他便在女孩身边默默守候,不动声色地吸引她的注意,终于换来相识相知的机会。他们一起走过春夏秋冬,没有异地恋的阻隔,没有世俗的纷扰,最终携手相伴,终成眷属。
可就在爱情圆满、人生顺遂之时,一丝疑惑悄然涌上心头:倘若生活真的这般称心如意,没有半点波折,这样的幸福,会不会太过寡淡?就像月亮永远高悬于夜空,若是日日圆满,便失了阴晴圆缺的韵味;潮汐若是没了涨落,便也没了大海的灵动。没有挫折与坎坷的爱情,会不会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中,渐渐冲淡了幸运的滋味,丧失了最初的激情?这般顺遂的婚姻,会不会最终沦为一种腻味与麻木?
史铁生终究是清醒的,他深知,没有痛苦与磨难,便无法真切地感受幸福。舒适与平庸,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好运,更算不上幸福。于是,他为这份圆满添上几笔波折:让岳父母对自己心生不满,让小舅子、大姨子对自己颇有微词,甚至岳父放话“女儿嫁给你,我宁愿去死”。他开始思索,要给自己设计一个怎样的“缺点”——不能是无法弥补的缺憾,不能累及后代,更不能是无知、木讷、缺乏朝气的品性。思来想去,不如设计一场大病。一场险些让人绝望的重病,让他尝尽世间苦楚,可就在山穷水尽之时,命运又送来转机,让他奇迹般痊愈。曾经不能奔跑的双腿,重新拥有了力量,再次踏上大地的那一刻,才懂得健康的可贵,才明白平凡的日子里藏着多少珍宝。这般苦尽甘来,终于打动了岳父母,他与心爱的人,得以在蓝天下奔跑,在碧波里畅游。
可新的困惑又接踵而至:苦尽甘来之后,生活再度归于顺遂,幸福感会不会再次老化、枯竭?幸福的真谛,究竟藏在何处?史铁生给出了答案:幸福需要距离,需要新的期盼与追求。痛苦不必太多,但要时常出现,就像路上的小石子,绊你一下,却不会让你一蹶不振。而你,总能凭着自己的努力,将这些小障碍一一清除。幸福永远在前方招手,你伸手可及,却又不会轻易将其攥在掌心——这,才是好运设计中最关键的一环。
从来没有永远的胜利者。倘若一生都在顺遂中度过,从未经历过病痛、贫穷与失意,那么当死亡降临的那一刻,所感受到的绝望,恐怕比一生坎坷的人更甚。那些不幸之人见过的世间百态,他从未体会,命运最终会以死亡的方式,勾销他所有的顺利。这般想来,顺遂的一生,反倒成了一种缺憾。
那么,人这一生,所有的聪明才智、好运与成功,究竟有何价值与意义?史铁生说,人生就像一趟贼船,一旦登上,便无处可逃,唯有坦然经历。而人这一生中,唯一真正拥有的,是过程。死神可以夺走生命,却无法将一个精彩的过程变得黯淡无光;相反,我们可以将死亡,也变成生命过程中独特的一笔。当生命以美的形式证明其价值时,幸福是享受,痛苦亦是享受。
人生的意义,本就藏在过程之中。从对目的的焦虑,转向对过程的关注;从苦难中提取幸福,从虚无中创造意义。这才是生命的真谛。过程无处不在,在人间,在天堂,在地狱,都是上帝的巧妙设计。史铁生说,自己是命运的宠儿,因为上帝让他从对目的的执着,转向了对过程的沉醉,让他写下这篇《好运设计》。
他该感谢上帝的,可他偏不。因为他真正的心愿,不过是来世少些遗憾,做一个健全、健康的人。哪怕今生,能夜夜做个好梦,便已是满足。
这场盛大的好运设计,到最后,只余下一句话——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有这一句话:愿我们都能在过程中,绽放出生命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