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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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我又来了,即便每天都会来,每天都看到你,可我还是愿意走进你的怀抱,如获新生一般探知你无穷的秘境。对于一个探山迷来说,你沟沟壑壑每处细微的转向和拐角,你在阳坡和阴坡上生长的树叶发芽与衰落,甚或草丛里小虫子昨日与今日叫声的多寡和高低,都一直让我着迷,让我驻步凝神。你向天际逶迤攀爬的山岭,多像一场浩荡的人世,在我毫无准备时,如神兵天降般轰然扑到我的眼前。如此,我便认定,这世上所有遇到的人以及看似不相关联的事,其实都在暗地里纠缠盘绕,如古树的根系在大山的深处爱恨交织。

记得春天,我路过大山时,故意目不斜视,任了春山含翠,任了芒花扶风,接着猛地打眼正看,鲜嫩的草木如赴前世之约般,带了祥云和佛光兜头罩了下来,我顿时感觉,这春山,这草木,分明就是我的亲人,大山是前世的父兄,草木是最疼我的姊妹,蜂蝶是近亲,虫豸是隔代亲,就连风吹叶飘这样的微末动静也仿佛在与我滴血认亲——我哪里在路过,我是冲破樊笼后的身心放逐,又哪里是放逐,分明就是长途跋涉、心力交瘁后的欣然返家。

说到放逐,谁的人生不像一次次跌宕、一次次沉浮后的马放南山?那跌宕和沉浮,既是结果也是过程,既是山峰也是天堑,是步步莲花,更是水漫金山: 一切的活动和话语都不过充当了证据,相比于樊笼里衣食无忧的囚鸟,置身于空旷的自然状态才令人放松与舒适。如此,我每每进入大山,也总当作了一次次放逐,我把自己一次次贬谪在外,发放到山腰或山顶,有时是河边,最远的是水库的堤坝上。苦闷久了,还会把自己流放到草木深深的荒郊野外。我坐在树荫下,草木中,忽有一丝莫名的恍惚和惆怅,这惆怅拖了深长的影子:

——我坐在树荫下,多年前乡野地头的矮树下,阳光贴地铺了一层,风是流散的云,吹不走恓惶与窘迫,唯有放身于棉花地或俊拔的高粱间,方觉得心有所安。当时就想到,这眼前的棉花和高粱,棉花收摘后的空空棉株,高粱穗被采收后茎杆直刺晚秋的落寞与肃然,多像我的一个个在世和离世的亲人。

——我坐在住处门前的矮凳上,看隔路相对的电机维修师傅摆弄遍体油污的机器,时闻铰链“唰啦唰啦”吊起一件重物,也时见电火花“啪啪”闪起幽蓝色的弧光,弧光里一张黝黑的国字脸时隐时现。那张国字脸,我在心里默默认下的兄弟,恐怕要等待一段很长的时日才能重操他的营生。刚搬到这里不久,夜里常被“唰啦唰啦”声惊醒,赶忙掀起窗帘望向铁栅栏外边,朦胧夜色下,原来他刚结束一台电机的修理,正把铰链升到铁架的顶端。我与他说话时候不多,他一直忙于检查待修电机的线路,焊接机身上的裂口,或者在开膛的机器部件上密密麻麻地缠着铜线圈。房东告诉我,他是邢台人,到镇上维修电机已有二十多年了,那时候铁矿一派兴盛,各种机械轰鸣着来回奔忙,他的生意出奇地可好,又说,这个人整天不休息,想必挣下了钱,给两个儿子都买了楼,结了婚,生意最忙时候,他老婆和两个儿子都来帮忙……而且,还租种了镇上人家的土地,种玉米种红薯。可是,我的这个兄弟,你只知一味忙碌,就不舍得放逐自己一把?前日散步时,后方一辆摩托跑到我前边,夕阳如燃,那人一回头,原是他。想是他在修理之余,赶在天黑之前巡看一遍他的红薯地。隔了一天,房东在窗外语气沉重地说,知道吗,他下午出事了,骑摩托到县城修理电机,摔了,肠子都断了。我的兄弟,当下,你不要挂心店铺,不要担心住院费和药费,更不要记挂生意,把伤养好,把身体养棒再回来。此时,你是正待加冕的国王,太医把御用药品已熬制停当,冬虫夏草、燕窝、灵芝你都配享用,病情好转后,你可以三下江南——起码一定要放下手边的活,把自己放到一个令你舒心的地方去,这世上毕竟也有穷人的活路。

活在天地间本就不易,累了困了就休息,躺下倒头就睡,管他今天明天,管他山崩地裂,尽管你胸怀大志,尽管你如诸葛般算无遗策,但命运的大石砸下来,还得相信人算不如天算,宁愿相信儿孙自有儿孙福、船到桥头自然直吧。就说诸葛亮,运筹帷幄六出祁山,最终在五丈原的秋风中耗尽了生命,一切的计策与运筹,所有的人事与安排,到此时定然见了分晓,名士罗隐经过诸葛丞相当年挥斥方遒的筹笔驿时,不禁感叹: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还是陶渊明看透了世道,从县令的公堂桌上收走了个人物品辞职归乡,在山脚结了草庐,把自己彻底放逐进了莽莽群山,在田间锄锄豆,到南山采采菊,那里方是他的福地洞天。三国演义中,张飞来得更彻底: “……适督邮行部至县,玄德出郭迎接,见督邮施礼。督邮坐于马上,惟微以鞭指回答。关、张二公俱怒。……张飞将督邮绑于马桩鞭打至柳条折断,刘备劝阻后,取印绶挂于督邮颈项,弃官与关、张离去。”此时管他督邮虞候,管他廷蔚内侍,张翼得生性豪爽,自谓生而为人,岂可为五斗米折腰?自此三兄弟再次自我放逐,策马奔向了天下大乱中的旷野。五百年后,王维在辋川别墅的香炉里插了三根燃香,飘然出门,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累了,就坐下来,“行至山穷处,坐看云起时。”他从朝堂自我放逐在了终南山,继而在山中再次放逐入了佛理,于那月白风清、露水湿衣处慢慢走向了空明。

如果说盛唐的王摩诘是自我放逐,生生被朝堂放逐的人就堪比过江之鲫了,若把这些逐臣从历史的烟尘里拉出来让他们重走一遍,这样的人群足以组成一个规模浩大的团队,他们被基于不同的缘由,从不同的朝堂,从宅邸、从南监里被赶出来,若是站在历史的高地看过去,这些人像蚁群一般分赴在东西南北的驿道上。我惊讶地发现,我们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几乎都被一道敕令发放到边远蛮荒之地过,驰道上寇准刚过去,刘禹锡和柳宗元来了,韩愈和欧阳修还在上一站的墙上题诗,忽见驿吏带走了元稹与白居易,前头还望见了王安石——在当权者眼里,他们个个罪责难逃。放逐界的现象级人物无疑首推苏轼了,他被一贬再贬,一路往南,甚至睡着觉就得到被贬的诏令,还好,他安心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那么索性,别人放逐我,我就不能自我放逐吗?他彻底解脱了自己,“竹仗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前后赤壁赋》《定风波》,一篇篇美轮美奂的华章是身处瘴厉之地的心血所化,他翻越了大庾岭,在蛮荒化外的番地生根发芽。说到此,不得不再说刘禹锡了,玄都观的几棵桃树跟他定是有孽缘,让他既爱又恨,“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都是因为桃树,让他两度被贬,好在,他也如苏子那般豁达敞亮,“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任屑小如何为难他,他就是越磨越圆润,越挫越尖利,仿佛放逐之于他,是与生俱来的应许之物。

想想看,谁不是在遭受百般无奈千般惆怅万般苦难之后,方可获得本来就属于自己的应许之物?苦难是取经路上的盘丝洞和狮驼岭,又是雷音寺和无字经,它唯一可以指向并可勉强匹配的,就是毕生向往、并非一定能够获得的贝叶金经,那金经,是落日下的潇潇雨,是轻拂芒花的过山风,它有时像苏轼的竹头仗,有时像我那个电机维修兄弟深夜的铰链声,“唰啦唰啦”,“唰啦唰啦”。

那次,我在山上静坐,内心与山合二为一,远远听到了我那兄弟的铰链声,缥缥缈缈,恍惚间好像一众放逐的贤达自山脚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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