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6期“抵达”专题活动。

孤  舟

等候室不大,也不小,利用了总公司一间会议室。室内桌子摆出一个大大的长方形,主席台还有一排桌子。李响进去时已经有两个女孩子在了。白衬衫黑裤子,两个都是朝天辫子,黑漆漆一片,脸上略施粉黛,白皙粉嫩的胶原蛋白遮挡不住地汩汩冒出来。她俩工工整整坐在一起,没说话,也没背书,成熟稳重,胸有成竹的样子。看年龄,估计不是零零后就是九五后。李响进去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本来手机里还精心准备了面试题目和答案,这会儿也不好意思拿出来看。昨晚十点半就睡,早上照例四点多就醒。宾馆厚重的窗帘布里,一片黑暗。李响揉了揉眼,对着刺眼的手机背了两个多小时准备的资料,自我介绍,优点弱势,如何开展工作,双碳规划和管理,洋洋洒洒两千四百多字。这个月里改了又改,修了又修,扩展,浓缩,提炼,延伸,比起前段时间高级职称的论文准备,一点儿都不差。就这么没黑没夜地闭关三个多礼拜,如今一骨脑倒进脖子上的“罐子”里,也不晓得今天的大餐会选哪道菜,尽力而为吧。年近五十,好多事情不都是尽力就好么。李响心头一松,起身站起来,左右转了两圈腰,视线投向了窗外。

这间会议室在三十八层,满屏的玻璃窗外,阴云压阵。远处是赣江的支流,蜿蜒经过城市心脏。一江两岸的布局,是南方好多城市的打卡式标志。李响这幢楼鹤立中央,一览众山小。周边高楼林立,弯弯曲曲的街道,五颜六色的小汽车,慢悠悠地穿行绕过,路上的行人如蚁,匆匆来去。从上俯下,眼前犹如一个小人国。

李响两臂往身后甩过去,又甩回来,头部跟着腰胯部转来转去,他又转了几圈。这两年除了年岁飞速增长,身上部位也渐渐出现各种各样“老”的症状。头发就不用说了,经济萧条,中央大街空空如也,只剩下郊区农村的斑白鬓角还顽强地日出日落,生生不息。他半个月跑一趟理发店,街边最便宜那种,十块钱,五分钟完事。头发越推越短,跟秃瓢差不了多少了。他说干脆理个光头,省事还精神。老婆阿木说不要,太打眼了,还是留一点,常剃常新,五分钟一过,也能还她一个抖擞小伙了。李响听劝,也就应了。这辈子他最听劝,他喜欢看书,杂书一大堆,道、理、法、趣,啥都可以。书读得多了,事也就看得惯了,看得顺了。顺境逆境,福祸相倚,无非如此。坏的一面当然也都是好处,好多年他已不知洗发水是何物了,八九公里溜完,满头的大汗就是最好的洗头水,不油不腻。最近眼睛也不行了。上学时就说你这近视眼好啊,年纪大了跟老花眼一中和,眼镜就可以扔了。哪知道,老花眼如约而至,人家却偏偏不中不和,眼镜还照带,只不过功能减半,看书刷手机,摘了眼镜才不吃力。计划赶不上变化,老话也有不可信的。还有就是这个腰了。年轻时体力劳动,一干一整天,没一星反应。趴着,蹲着,伏着,卧着,蜷缩着,啥姿势都柔韧得很;中年后拼死拼力,挣了张办公桌,蜗角蝇头,斗寸之间,困了手脚,焊死了腰身,多坐半小时,便浑身不自在。有次在家里那张布沙发坐了半天写材料,忘了起身,晚上身子中段就注了铅,又酸又胀,歇息了好几天才缓过来。这以后慢跑成了常态,办公室时碎片化伸展也成了常态。起头年轻同事看西洋景似的,李响不管不顾地坚持着,效果明显,良性循环,同事们也就习惯了。不服老真是不行。

服老呢,也不行。阿木不肯的。

你老么,一点不老,你还有十多年退休呢。阿木常常大声提醒李响。你可不能混吃等老,你也不是那号人。阿木见惯了拼命工作的李响,现在看到他有精神懈怠的危险,一点也不适应,也一点不想适应。

关于这一点,两人常常意见不一致。李响说有人天生就是全手全脚,还有人天生就有缺憾,能一样么。我不跟你说过么,上次到省里开会,跟我住一间房的九零后,小鲜肉一样的,玉树临风,彬彬有礼。可人家开会时却坐上了主席台,跟主持会议的厅长平起平坐。介绍时说是副处级,三十岁不到的副处级。嗬,你知道副处级啥级别,跟我们总公司王副总同级别,可王副总拼了多少年,熬到快退休了才扑腾上去的。会一开,那小伙子啥也不用做,桌子上平端着两手,两只眼睛仰视主角,俯视我们,面露微笑和会意,不时起来给主角端茶倒水。这也行,就是行的。那你说,人跟人能比么,比什么呢。咱就不是一个星球的人。不比了。看咱女儿都二十六了,这是贪玩不想找,要想找,我当外公你都是姥姥了。何苦来。

比起其他人,李响自己从来都是在翻天恶浪下抗过来的,哪里有雷就指定让他趟。李响没含糊过,他信华为那句话,猛将必发于卒伍。不经一番寒彻骨,哪来寒梅傲雪开呢。不过,他战绩再好,抵不过“命”。李响命不好。早早提拔,可年少有为不是好事,他上演了龟兔赛跑的经典。年岁渐渐累积起来,经历却一波三折,眼瞅着周围路人,在他徘徊退后时,坐火箭似的,嗖地一下超过去,他还困在原地打着转儿。不甘示弱又怎样,干部要年轻化,队伍要纯洁,一招蛇咬,步步惊心,说的不单是他,也是那些想用想提拔他的人。于是,李响绕进了一个死循环,冲锋陷阵,论功行赏时偏偏漏过他去,然后让他边缘化;再冲锋,再边缘化,两三个来回,这一辈子基本就完事了。李响起起落落几回,一次就是几年。人生能有几个几年呢。眼瞅着赛道上顺的跑前面去了,落下的也就放了速度,转了方向,松下劲来。李响也想放弃。放弃的理由千千万,太多了。古今中外,街头路人,随便扯一个,谁不曾苦苦追求过呢。毕竟通道太窄,只容纳少数里的少数,挑走的可不全是精英,剩下的也不都是孬种啊。三万多天的体验营,纠结个啥呢。

你也知道她不想找哇,小孩子跟我们那会能一样么,没经济就没未来的。我们那时大家一般穷,都闷在仄仄的罐子里,没空间没想法,结婚不就是完成人生任务么。可现在不一样了,社会宽容得很,不结婚不生小鬼的多了去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可世界再快再变,那都是他们的,不是我们的。我们的世界还停在七零年代,价值观、感情观、人生的意义和归宿,都跟他们不是一路的。我呢,不图你什么,也不喜欢强加给自己什么,我就这一个要求,事业上的事,你得听我的,你别说自己老,别想躺平,还要往前冲。说起这个来,阿木就目光凝视,语气坚定,一副不到黄河不罢休的样子。这么多年了,李响知道阿木属于那种表面心如止水,内心波涛汹涌的主。

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听到总公司要竞聘一个分公司经理岗位,而且年龄还放宽到五十二岁,阿木像弹簧一样崩跳了起来。

从听到这个消息到现在,我还是觉得突然,有点不相信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五十二欸,我就说你还有机会吧。这方面我一向好灵验的。那天睡觉前,阿木这句话已经重复了第三次了。

不想跟你说的,白白让你揪心。如今这位子,不劳心,不担责,不加班,晚班周末都不加,性价比也不错啊,何必跟那些小年轻去争去抢,去挤那独木桥呢。再说,退一步讲,就算竞聘赢了,五十多岁,再回到那两地分居的日子,你受得了么。

我受得了。两地分居算啥,再坚持一年,我退休了跟你一块去。我受不了的是那些腌臜混人的窝囊气,受不了你一肚子本事埋到黄土里。

阿木跟着李响心惊胆战半辈子。可她宁愿心惊胆战,她晓得老公出色,不愿这些个坑坑洼洼埋没他。家中里外外都是阿木管着,煤气物业,水电网络电话费,吃穿用度她一把抓。她不让李响摸这些个俗物,他的脑子天生就是想大事的。她就要鞭策老公。硬的软的都来,捧着激着,就是不准拉稀摆带。有时李响被逼得又苦又屈,指着阿木极尽嘲讽,你逼我,无非就是为满足你的欲望野心,虚荣透顶。阿木撇撇嘴,嫁夫嫁夫,吃饭穿衣。当老婆的省省抠抠,你能有面子?李响说,你就是虚荣,人并不是都像你那样子的。除了升职加薪,还有精神还有其他寄托的。不过李响后面这些话没说给阿木听,说了她也不懂。她只知道曹操孙仲谋,庄子陶渊明她是自动屏蔽了的。李响是千万次在心里说的,他知道自己不占理,起码在扔下家庭扔下阿木归隐山林前是不占理的。

看李响不说话,阿木继续碾压过来,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轻也不重,温柔而坚定。

车可以不买,天天坐班车也一样。品牌衣服积累到双十一再加几个折上折,也能受得起;穿两百多的跑鞋一样跑半马,碳板鞋压缩袜都不要;广州马拉松不去,地级市的可以去,花钱不多也有体验。什么都可以省,就是不能省下奋斗的心。阿木不甘,不服,不信命,她的“三不”精神比李响更牢固,更执拗。

当年跟你结婚,什么也没图,房子,彩礼,家境,统统不考虑,就看中你的上进心,喜欢你。刚结婚那几年,什么都是你准备好,我啥也不用想,油盐柴米花冒了,借钱接着来就行。可这个家经了险滩恶坡,极度困窘求告无门,亲情、友情在世俗乏趣面前不堪一击。人情冷暖,世道炎凉,我是看得透透的了。困难也好,坎坷也罢,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有没有为自己努力,为这个家的未来争取过。拼过,斗过,不成功,我也认了。

李响听进去了。阿木说的都是事实,客观冷静,冷冰冰的话如利剑插入心脏,疼痛,真实,理性。这些年,李响也没停过努力,无论是工作,还是学习,那些“赋闲”的边缘岗位,他保持着拼命工作的激情和韧性,取证,一个接一个,哪个难就冲哪个发起冲锋,时刻保持着战斗队形和搏杀的气焰。十年里他考了八个证,八张坚硬无比的铠甲,将他和阿木那两颗不屈不挠的心层层包裹起来。

笔试在一周前就搞完了,李响准备了七万多字的材料。他没考过公,没考过编,甚至没参加过高考,这辈子竞聘也只搞过两回。比起竞争对手,他不仅仅是年龄不占优势。上考场前他只晓得选择判断题要用2B铅笔填涂答题卡,问答题用水笔书写。上了考场,李响看到身边参加考试的人,大部分是九零后和零零后,女生偏多,都是跟他女儿一般大的对手。四十多号恶狼追杀五只羊,现如今市场惨淡,街道上到处都是充斥着游荡的自由职业者,这五只羊的含金量可想而知。笔试一张卷子,岗位有外招也有内招的。李响这个岗位是内部竞聘,竞争者有两位博士,两个高级职称;九零后三个,八五后的李东是竞聘常客。都是聪明人,就算不录取,熟悉出题范围,掌握考试时间,适应考场氛围,锻炼临场发挥能力,这就是一次免费的演练机会。果然成功都是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的。上了考场,李响才真正理解逐鹿中原的竞争规则。想要获取和胜利,首先必须熟悉和适应它,这个真理适用于一切事物。自己领悟得不算晚吧,全场七零后只有他一根独苗苗,独领风骚还是老树新芽,谁知道哩。

笔试那天李响的时间很赶。选择判断题集中在企业历史和文化、党的建设和时事方面,涉及岗位的专业题一道没有。考前准备的七万多的材料,真正用得上起作用的不到百分之一。也符合常理,人生的机遇,不就是在面对百分之一的可能时,使上百分之一百二的努力么。考后李响复盘过程,总体不错。要说有缺憾的话,自己没有掌控和分配好时间,虽然离结束四分钟完成所有答题,但是很赶很急,几乎没有检查和纠错时间。另外没有预判手写的弊端,无法修改,时间又不允许打草稿,这就需要第一时间知道题目要考的是什么,需要分几步来回答,踩分点是什么,理论和实践描述要结合起来,都不能少……几十天的拼尽全力,早晨四点多钟的暗夜,硬生生孕育出傲视群雄的底气。李响考得不错,不看结果他也知道,自己闯过去了第一关。

五十岁的李响入围了。昨天李响说,面试时间是九点钟,提前一个半小时坐车到总公司来得及的,何必花几百块住宾馆呢。

几百块算什么。几千块几万块,我眨过眼睛么。你知道路上这一个多小时会发生多少意外,你知道提前十个小时能避免多少意外,堵车、事故、误点……省这几百块耽误我们家大事,这种几率我要砍到零。我阿木数学差,常算不清小账,算大账,我从没失过手。阿木说得很淡很淡,其实她崩得好紧,心里紧张得要命。

李响没答话,这回也该轮到他波涛汹涌了。

李响静静地等待第二场,也就是最后一场战斗。这场战斗,李响等了十年。旁边的九零后零零后不是他的对手,跟那几个博士和研究生也没啥瓜葛,李响决定跟自己开战那天,那个随时要放弃,随时想躺平的“小响”,窝在心尖尖的小人儿,才是他的对手,他的绊脚石。

面试房间设在走廊的另一头,两名白衬衫黑裤子的工作人员分兵守着,周末的办公楼异常安静。李响第三次站了起来,深呼吸,侧身弓腰,两腿缠绕着一前一后,两手臂垂直拉向脚面,这是马拉松最好的拉伸动作。放松,时间就快到了,彼岸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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